九月的北京,天高得不像话。江青西站在火车站的出口,仰着头看着那片比南城高了不知多少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南城那种湿漉漉的潮气,也没有海边那种咸腥的海风,而是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灰尘味道的气息——这是北京的味道,是首都的味道,是他和徐至将要生活四年的城市的味道。
“好蓝。”他说。
“什么好蓝?”徐至站在他旁边,肩膀上挎着两个人的背包,手里还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的是江母塞进去的各种东西——南城的特产、自家做的辣椒酱、新买的床单被套,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dried红枣。“妈说补血用的。”江青西看到的时候无语了很久,“我又不贫血。”“你学习累,补补。”江母理直气壮。最后那包红枣还是被塞进了箱子,和徐至的画具挤在一起。
“天。天好蓝。”江青西回答徐至的问题,眼睛还盯着天空。
“嗯。”
“比南城蓝。”
“嗯。”
“比海边蓝。”
“不一样。海边是咸的蓝,北京是干的蓝。”
江青西转过头,看着徐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形容了?”
“刚才。被你传染的。”
“我传染给你的?我什么时候会形容了?”
“你说‘海是咸的,因为大海替所有的河流承载了它们的眼泪’的时候。”
“那不是形容,那是诗!你说过的!那是诗!”江青西的声音在火车站出口回荡,旁边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走吧,别丢人了。”徐至面无表情地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我没有丢人!我在讨论文学!”江青西追上去,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哥,你说北京这么大,我们会迷路吗?”“不会。有地图。”“地图看得懂吗?”“看得懂。”“万一看不懂呢?”“那就问路。”“万一问不到呢?”“那就瞎走。反正两个人一起瞎走,走到哪里都是北京。”
江青西又笑了。他发现自从来了北京,他的笑点变得特别低。看天想笑,看地想笑,看徐至拖行李箱的背影也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开心。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开心。
他们在北京的第一站不是学校,而是一间小小的出租屋。江父提前托人租的,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月租三千五。江青西第一次听到房租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么贵?”“北京就这样。”江父说,语气平淡,但掏钱的动作毫不犹豫。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爬了六层楼。老旧的楼梯在他们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声控灯时灵时不灵,走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江青西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走,手被徐至握住了。
“小心点。”徐至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很稳。
“嗯。”江青西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过三楼,走过四楼,走过五楼。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走到六楼的时候,徐至松开手,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小小的,旧旧的,但很干净。白色的墙壁,木色的地板,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厨房在左边,小小的,但灶台和水槽都很干净。卫生间在右边,更小,但热水器和洗衣机都有。两间卧室并排着,一间大一点,有窗户,朝南;一间小一点,窗户朝东,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天际线。
“哥,我们怎么分房间?”江青西站在走廊上,在两个卧室之间来回看。
“你想住哪间?”
“我想住大的。有阳光。”
“那你住大的。”
“你呢?”
“我住小的。”
“你不想要阳光吗?”
“不需要。我白天都在画室。”
江青西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好。我们住一间吧。大的那间放一张大床,小的那间做画室。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画室吗?”
徐至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江青西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好不好?”江青西追问。
“……好。”
江青西高兴得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规划着每一寸空间的用途。“床放这里!靠墙!书桌放窗户旁边!采光好!衣柜放门口!画室那间要买一个画架,还要买一个储物柜放颜料和画布,墙上要挂你的画——”
“你冷静一点。”徐至说。
“我冷静不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我们的!不是爸妈的,是我們的!”他在“我们的”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徐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的。”他重复了一遍。
江青西停下来,站在客厅中央,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灿烂。“对,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