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卧室的灯打开,坐下来对着电脑发呆。
珀西离开好一会,她依然坐在桌前,之前拿上来的茶水已经完全冷却。他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过半,当他离开,时间接近晚上十点。
她关掉邮件。
万妮娅选择在公寓的那一片区租房,是因为上下班通勤很方便。她讨厌顶着大雾的天气挤着一小时的公交,也不喜欢坐地铁。所以她等工作稳定后,衡量了自己的薪水每年涨薪幅度,就选择搬到现在的公寓。
她的公寓附近,多的是不上班且天天遛狗的富太太。他们的家庭有不需要工作的富裕资产,足以支撑整个家庭的未来开支。偶尔万妮娅经过那些悠闲的人们,也会羡慕他们的生活状态。
万妮娅知道,自己有不一样的轨迹。尽管他们碰巧生活在同一社区,但他们的生活方式、交际圈子,都和她不同。他们去着她不常去、也不乐意去的有机超市,在夏季选择到普罗旺斯、佛罗伦萨或者乡下老宅度假,他们的家里固定喝着某些她不甚了解的品牌茶叶,或许,连路过时邻居使用什么牌子、产地来源何处的香皂,都能辨识清楚。
她可爱的蘑菇形状小闹钟,在晚上十点的时候发出一阵叮铃铃的机械式催促。那告诉她,她需要去洗澡了。她的头发还残存着今早沐浴的香气,里面还有半推半就间珀西带给她的香波味道。
不需要低头仔细嗅闻,坐在这张一米二左右的小书桌前,她能隐约闻到她的气味里混含着珀西的味道。她不反感,不排斥,但除此之外,她觉得有一部分头脑随着生理性的激情褪去,留给她一片模糊覆盖着麻木而平静的浅滩。
她关掉那封邮件后,电脑屏幕上全是工作的文件夹,以年月及工作项目命名。
万妮娅抱着干净的睡衣到浴室里去。她没在走廊碰见珀西。他的房门紧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浴室里那一盆床单已经不见了。珀西把洗衣机里脱完水的床单舒展开来,晒到院子里撑起的晾衣杆上。
玛格丽特太太还纳闷珀西怎么忽然更换床单,天气那么好,不至于有潮虫呀。
对此,珀西向玛格丽特太太回以微笑,那笑容在玛格丽特太太看来还真的有点狡黠的意味了。
“我还真没见过谁大晚上晒床单的,珀西先生。”
玛格丽特太太说完,捂着嘴进屋了。
浴室的水蒸气挂满瓷砖表面,上面凝结很多水珠,水珠汇聚成水流,滴滴答答地往地面流淌。浴室淋浴一角四四方方,一侧挂了一面塑胶的镜子,非常小,大概就两个巴掌大。万妮娅用掌心抹掉上面朦胧的水汽,看见自己的脸和颈部。
她的眼尾有点儿泛红,颈部有大大小小的红痕。万妮娅拿着肥皂搓了搓上面的痕迹,泛红的地方没有消减,指腹触摸着那些色块,仿佛他的吻又覆了上来。
万妮娅慢腾腾地在浴室穿好睡衣,把脏衣服投到一楼的洗衣机里。在昏暗的客厅之中,她看见珀西的那一张床单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她是来工作的。
她来这里为了保住她的工作,为了不触怒远在伦敦总部的上级。也许她还能在这个项目里取得微小的成绩,好让伦敦那一段尴尬的办公室打气筒插曲过去。现在,她站在阳台的洗衣机前,悠悠地打开了面前的窗户。
她偏在小村庄里,受到了如今的上级的蛊惑。他的面容,他的身型,他的银发。他每一个部位,其实万妮娅都很喜欢。珀西就如他家族的航海历史一样,在万妮娅航行的途中,突然从一片陌生的海域里冒出来,如海妖塞壬般用他的完美蛊惑了她。
可是她没打算亲口告诉珀西,也不打算以后承认这一回事。有些东西,放在台面上认认真真审视非常不现实。就把它当作一场终将逝去的美梦,不就很好吗。当生活给了万妮娅出乎意料的惊喜,那么,等到这惊喜消退之时,她都不应该感到悲伤了。
她应该感到庆幸,她能短暂地拥有过这一切。这里是他们人生中一个奇异的交汇点,在交汇结束后,他们又将驶往不同的航向。所以,她应一直保持清醒,清醒地感受着他带给她的所有感受。
不要脆弱,不能贪婪。他如流星一般划过她的天际。她该许愿了。
万妮娅在厨房里从冰箱拿出一点儿冰牛奶灌入胃中。刷过牙后返回自己的卧室。
当她碰到床头的迷你阅读灯时,她站在床边停住了。
珀西靠在床头,看她进来了,转过脸来瞧她。
他可一点儿都不惭愧,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适应着阅读灯的光线,并且也没有打算先开口解释着什么。需要向万妮娅解释些什么吗?
他的床单在一楼明晃晃地飘荡着,他的卧室里就剩一张没有套床单的床垫子,而他本人的枕头,已经摆在万妮娅的枕头旁边。这又还需要多此一举地进行解释吗?
他从被子中伸出了一只手,拍了拍隔壁的空位,好让万妮娅快点上床睡觉。
已经接近十一点一刻,万妮娅把拖鞋放在床边。她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关灯后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看。她的眼睛在昏暗之中发现,窗户边有稀薄的月光透了进来,那让她得以在暗处察觉到天花板的四个角还有小天使的雕塑。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她默默地把手放回被窝里,在看不见的被窝里,她的右手碰到了珀西的左腿。她的手指不由自主蜷缩了起来。
在寂静的卧室里,没有人说话。她的呼吸声无限扩大,发丝与枕巾的摩擦在她耳边如雷在早春草场断续呜咽。她蓦地侧过身去,用脊背对着珀西,紧紧闭着眼,渴望调动起全身的疲惫使自己昏昏欲睡。
珀西忽然靠了过来,他的胸膛压着她的脊背,手臂如刀背一样硬,揽住了万妮娅。她和他的距离又缩短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珀西只是轻轻地在她身后叹息,她感觉到他温柔地吻着她的发丝,同时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脊背,嗓音低沉而缓慢,在她耳边道:“睡吧,万妮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