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下了一夜的雪,娄越浦安排了一顶轿子去请怜香湖中共赏冬景,只见她穿着一领朱红团花披风,罩着大大的雪帽,并几个做席的家人来到湖边。
一时下了轿,望着天地皆是白,不见一分翠柳色,堤岸上行人甚少,湖面摇着几只小舟,码头上泊着一排画舫。不时有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怜香收起目光,同几人踏雪前去。
早有两人候在船头,一人领着做席的去了厨房,另一个人带着怜香去到画舫二层的房内,说道:“小娘子就在这候着罢,一会儿等诸位爷入座了就来唤你。”
怜香点点头,解了披风寻张椅儿靠桌而坐,她发着怔,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得船下嘈杂的声音四起,于是来至窗边,悄摸抬了点窗往下望去,见男男女女二三十来人上了船,不一会儿,就见船离了岸边往湖心驶去。
她小步走回桌边,有人敲门道:“莲娘,开开门。”
怜香呼了口气,定了定神,走去开门一看,乃是娄越浦。只见他身着狐狸皮袄,罩一件褂子,束着腰,跺了跺靴子上的雪,一面说道:“我上了楼,还要过这露天甲板才能到你这屋里,下雪天忒不方便。”也不进屋,一面拉过怜香的手就要往外去。
怜香忙拦道:“四爷且慢,我把披风拿上。”说着回身去桌上拿了披风披上,跟着他一道儿出了屋。
怜香小步跟在娄越浦身后,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小声喊道:“四爷,我……我有话想同你讲。”
娄越浦闻言转过身,疑惑道:“楼下几个哥哥等着我呢,此时你要同我讲什么?”
怜香咬了咬牙,跪下求道:“四爷,莲娘本名姚怜香,原是你哥哥娄大人府上的一个丫鬟,因是得罪了他的通房韩春芳姑娘,半夜被她用药迷晕,掳去了韩家,第二日又被她娘家哥哥打晕转卖到了冯妈妈家中。”
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又接着道:“在此门中,还遇到了昔日同村姐妹,才得知她也被卖魔窟。我二人本是良民,因家乡遭遇匪患,逃难至此,最后不幸落入烟花巷中;我们姐妹原想出逃,怎奈那鸨子十分看得紧,竟也逃不出来。今日得幸遇见了四爷,还望四爷济弱扶倾,救救我们姐妹两个罢……”
娄越浦目瞪口呆,喃喃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怜香跪在冰天雪地里俯身拜了一拜,说道:“还请四爷救我们姐妹则个,我的身契还在娄府内,我那姐妹的身契则在月波庵中,此事说来话长……四爷若是愿意给怜香个机会陈情,救我们二人出来,怜香愿意结草衔环以报四爷恩德……”
娄越浦本意是出来寻欢的,哪成想遇到这么个事儿,听这怜香讲她本是娄府的婢女,事关大哥府上之事,自己只是客居在此,全无人脉,这事看来也只能去求大哥了。
他看怜香哭得梨花带雨,于是扶起她道:“莲……怜香,你先起来罢,我只是客居在此,这事只怕也出不上力。不过你既然开口求了我,我也不好见死不救,我大哥正在此处,我去求他。你,你去房里等我罢。”
娄越浦拉着怜香起身送她回到身后的房中,随后独自转身去到楼下,见席上觥筹交错,杯来盏去已经喝开了,众人见了他下楼,少不得起哄打趣他:“哟,新郎官不是带你的美娇娘来给咱们瞧瞧吗?怎么一个人下来了,那小娘子也忒不给咱们四哥面子了啊。”
话音刚落满席都笑开了,这些人有跟着娄越浦打京城来的,有因看娄观浦面上一道来赏景的,本也不是存了坏心思的人,娄越浦心底有数并不挂脸,笑着道:“她还在梳妆,哥哥们且等等罢。”众人闻言并不管他,自去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去了。
娄越浦转头望向他的大哥,只见娄观浦面无表情各人端坐在主位上,于是倒了一杯酒递上前去,小声道:“哥哥,还请满饮此杯……”
娄观浦接过酒杯握在手心里,斜睨了娄越浦一眼,仰头一口吞下杯中黄汤,说道:“有屁快放!”
娄越浦凑上前去,笑嘻嘻道:“哥哥,我这有一桩奇事你听不听。”
他本想与自家哥哥打个哑谜,说完这句话看娄观浦阴沉着脸,也不敢再拐弯抹角,忙道:“哥哥,今日来的这莲娘竟然还有另一个身份,她原是你府上的丫鬟,身契还在府中!说是被你那通房所害才被卖到此处的……”
说毕又悄悄窥察起大哥,见他神情冷漠地灌下一口酒,娄越浦又道:“方才我上楼去,她私底下偷偷求我救她呢。我也拿不准,特来哥哥面前讨句话,你说这事做得做不得啊……”
娄观浦几杯酒下肚仍觉喉头有些干,又倒了一杯热酒来握在手里,说道:“我看这事……做不得。”
娄越浦闻言抿着嘴,想了想又问:“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