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写。写到第十五题的时候,手停了。
第十五题:默写《游子吟》。孟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会。每一个字都会。但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顿了一下。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报得。报答。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
写完第十五题,看第十六题。
第十六题不是默写。是一道阅读理解。给了一段文字,很短,只有三行。
“小明考试得了第一名。妈妈很高兴。老师说小明是个好孩子。”
问题:小明的妈妈为什么高兴?
我在空白处写:因为小明考了第一名。
写完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答案不对,是——这个问题的存在本身不对。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问。但试卷上印着它,说明它很重要。说明有人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被问。
我翻到下一页。
第十七题:小明的老师为什么说他是好孩子?
答:因为他考了第一名。
第十八题:小明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妈妈继续高兴?
我的手停了一下。应该怎么做?继续考第一名。每天都考第一名。每次都考第一名。这是唯一的答案。试卷上只有这么一条路。我把答案写上去。
第十九题:如果你是小明,你会怎么做?
我的手彻底停了。
我会怎么做?我是小明。不,我不是小明。我是尚青华。不,我不是尚青华。我是谁?我看着这道题,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还有十分钟。”
周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我没有抬头。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是盯着。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
我低下头,在第十九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答案。是一行字。
我不是小明。
写完的瞬间,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就一下。快到我以为是错觉。但周老师的声音变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听到了。她的语调还是平的,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变短了,像是在赶时间。
“还有五分钟。”
我没有改。那行字留在试卷上。我不是小明。
———
时间到了。
周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排一排地收试卷。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试卷,看到第十九题那行字。她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把试卷拿走了,什么都没说。
她走回讲台,把试卷放在那叠纸的最上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们。她的嘴唇还是红的,很红,但颜色好像深了一些。不是口红掉了,是——她的嘴唇本身在变。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
“明天,第二阶段考核。”她说,“数学。”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了。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我坐在座位上,盯着那扇黑色的门。没有把手的门。关着的门。
脑子里那行字还在转。我不是小明。我不是小明。我不是小明。
我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