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眼罩握在手里,那小块白色的布料被她攥成了一团。
她就是Q505。
刘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空白的、纯粹的、像被人用锤子猛击了一下后脑勺一样的眩晕。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停滞了一拍。
时洽。时洽就是Q505。那个转校生。那个同桌。那个在走廊里推着轮椅、扇了朝颜三巴掌的人。那个在沙滩上说“夜晚会包容一切”的人。那个在黑暗里讲起六岁时的记忆、讲起父亲、讲起姐姐、讲起右眼的人。那个叫她“小白”的人。
那个杀了她养父母的人。
刘白迅速扣下扳机。
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扳机被压到底,枪身在她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道银光从枪□□出去,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像一根被弹射出去的针,直直地朝时洽的胸口飞去。
下一秒。
那只毒箭出现在了刘白的右臂上。
不——不是“出现”了。是被人从空中抓住了,然后调转了方向,然后狠狠地、用力地、带着一种残忍的精准,插进了她的胳膊里。
刘白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她只感觉到一阵风——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什么东西从她面前掠过去带起的风——然后她的右臂上就多了一样东西。一支黑色的、细长的铁箭,箭头没入她的前臂外侧,几乎整根箭头都埋进了肉里,只露出一小截箭尾。血从伤口处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她的白衬衣袖口上,一滴,两滴,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像两朵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疼痛是在一秒之后才到达的。那种疼不是普通的、被刀割或被针扎的那种疼,而是一种灼热的、像被火烧着的、从伤口处向四面八方蔓延的疼。她的整条右臂都在发抖,手指痉挛着松开,毒药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当年时痕选择羽龙幼崽作为实验体还有一个原因——羽龙拥有“时间放慢”的异能。
刘白的脑子里闪过这句话。她听养父说过。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养父提到过这一点,但当时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她想起来了。羽龙可以放慢时间——不是停止,不是倒流,而是放慢。慢到能看见子弹的轨迹,慢到能抓住射向自己的箭,慢到能在箭矢飞行的过程中伸出手,把它从空中摘下来,像摘一颗熟透了的果子。
时洽发动了技能。在毒箭发射的瞬间,拉长了时间,将箭一把抓住,再狠狠地插进刘白的胳膊。
她还是心软了——居然没直接捅进心脏。
刘白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支箭,看着那些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顺着前臂流到手腕、从手腕滴到地面的血。她能感觉到毒素在进入她的身体——不是一种剧烈的、猛烈的入侵,而是一种缓慢的、阴险的、像蛇一样蜿蜒前行的渗透。从伤口开始,沿着血管往上爬,经过手腕,经过前臂,经过肘弯,一点一点地,向深处蔓延。
这箭是混沌会特制的,带有致死毒药的铁箭。这种毒药一旦进入体内蔓延至全身,便会使人休克,心律失常,血压下降,最终呼吸衰竭而亡。整个过程万分痛苦。
她知道的。她训练的时候学过。她甚至亲手用这种箭处决过组织的叛徒。她记得那个人死的时候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脸上的肌肉全部扭曲了,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一道的血痕,指甲全部翻起来,最后整个人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像被火烧过的虾一样的形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不动了。
现在那支箭在她的手臂上。那些毒素在她的血管里。
刘白抬起头。
时洽已经不在了。那堵高高的砖墙还在那里,腐烂的木箱子和碎砖还在墙根下堆着,但石阶上的人不见了。那件敞开的校服、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那只灰色的眼睛——全部不见了。只有墙头上几片被踩落的碎瓦片还在往下掉着灰,证明刚才有人从那里翻过去了。
刘白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滴。她的左手抬起来,想去碰那支箭,但在指尖触到箭尾的时候停住了。她知道自己不能拔——拔出来只会让血流得更快,让毒素扩散得更迅速。她需要血清,需要抗毒剂,需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得到治疗,否则——
她转过身。
想要向塞拉求助。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巷子是空的。那十几个人——那些穿着深色西装、配着毒药枪、跟着她一路从别墅跑到这里的下属——全部不见了。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积着浅浅的水洼,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嵌着碎玻璃。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远处路灯的微光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孤零零的。
塞拉想要害她。
她想起塞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个人走进巷子,一个人走向那道背影,一个人举起枪——
然后退后了一步。把所有人都带走了。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这条死胡同里。手臂上插着一支淬了毒的箭。
刘白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懂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的东西。
现在已经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了。
手臂上的疼痛把她拉回了现实。那种灼烧感已经从伤口扩散到了整个前臂,她的右手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手指僵硬地蜷曲着,像被冻住了。她的前臂肿了起来,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的光泽。那些毒素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在她的血管里蜿蜒前行,已经越过了肘弯,正在向肩膀移动。
她能感觉到它们。不是幻觉,不是心理作用——她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东西在她的血管里爬行,每经过一寸皮肤,那一寸皮肤就变得麻木、冰冷、失去知觉。她的整条右臂已经不能动了,像一条挂在肩膀上的、没有生命的、沉重的死肉。
眼看着毒素慢慢渗入皮肤就要往四处扩散,刘白冲到一旁的垃圾堆翻找起来。
那堆垃圾堆在巷子的拐角处,是附近居民丢弃的——破旧的家具、生锈的电器、碎裂的瓷砖、发黑的木板,还有各种各样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刘白用左手在那些垃圾里翻找着,手指碰到生锈的铁片、碎裂的玻璃、腐烂的布料,那些东西上的污垢和铁锈沾在她的手上,和手臂上已经干涸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的、黑红色的糊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