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面试雏议
时值夏末秋初,汴河漕运进入了最繁忙的时节。自东南六路经汴河输往京师的粮米、布帛、百货,昼夜不息,千帆竞发,乃是维系帝国中枢运转的血脉,然而,今年这份“血脉”似乎出了些问题。
福宁殿御书房内,赵祯对着几份接连送来的奏章,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迟迟未能落下。一份是江淮发运使的急奏,言及今年漕粮征集已毕,正纲船只已陆续发运,但沿途多有阻滞,恐难如期抵京。一份是御史台监察御史的密报,弹劾某路转运副使与地方豪商勾结,以次充好,将陈米掺入新粮,克扣斤两,中饱私囊,还有一份是开封府尹的禀报,言及近日抵达汴京码头的漕船,卸货时发现霉变、湿损的粮食比例较往年有所增加,押运官吏与仓场交接时扯皮推诿,效率低下。
“漕运……又是漕运!”赵祯将笔掷于案上,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年年整治,年年出新问题,牵涉衙门众多,发运司、转运司、地方州县、仓场、押运军队,利益链条盘根错节,虽有心雷霆手段,却总感投鼠忌器,难以根治。
冰可今日没有磨墨,也没有练她那惨不忍睹的字,而是坐在一旁的小几上,翻看着赵祯让人给她找来的、一些较为浅显的农书和地理志。听到他的叹息,她抬起头,见赵祯揉着眉心,一脸郁色,便放下书,走了过来。
“怎么了?又是烦心事?”她自然地站到他身后,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
赵祯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的力道,闷声道:“漕运出了些纰漏,粮食输送不及,损耗增加,地方与中枢相互推诿,底下人怕是又动了手脚。”他简略说了几句,本没指望她能有什么见解,只是习惯性地倾诉。
冰可却听得认真,漕运?不就是古代的物流和大宗商品运输嘛!结合刚才零星听到的“陈米掺新”、“湿损霉变”、“交接扯皮”,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现代供应链管理中的常见问题:以次充好、运输损耗、责任不清、效率低下。
“这听起来,像是供应链……嗯,就是货物从产地到目的地整个流转过程的管理出了问题。”冰可一边揉按,一边用现代术语尝试解释,“环节太多,每个环节都可能有人动手脚捞油水,而且出了问题,很难追查到底是哪个环节的责任,大家互相踢皮球。”
赵祯微微睁开眼,有些讶异于她精准的概括。“正是如此,发运、转运、押运、仓储、交接……经手者众,法不责众,且其中关联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虽有定规,但执行起来,往往走样。”
冰可想了想,问道:“那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什么?是粮食可能运不到,还是运到的粮食质量差、损耗大?”
“皆是燃眉之急。”赵祯道,“京师百万军民,依赖漕粮为继,若输送不及,恐生恐慌,若粮食品质低劣,亦会引发民怨,且今岁边防吃紧,军粮供应更不能有失。”
冰可沉吟片刻,她不懂具体的古代漕运章程,但现代管理中的一些基本思路是相通的。“既然环节多,责任不清,那有没有办法,让责任变得清晰起来?比如……让一拨人,从头到尾负责一批粮食?”
赵祯摇头:“历来皆是分段负责,发运司管征集装船,转运司管沿途押送与换船,抵京后由仓场和押运军官共同验收入库,各有职司,方能制衡。”
“制衡是没错,但也给了他们推卸责任的借口。”冰可道,“我听说,押运的军士和官吏,并不是固定跟某一批粮船的吧?今年押这批,明年可能押那批,对粮食本身的好坏并不上心,只求平安送到,交接时不出大问题就行,而地方上征集粮食的官员,只要把规定数量的粮食装上船,任务就算完成,粮食品质如何,他们也不太在乎,因为后续问题追责不到他们头上,或者追责成本很高,是不是这样?”
赵祯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冰可说的,虽不完全准确,却切中了要害之一:责任链条的断裂和问责的困难。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他不由自主地询问,带着一丝期待。
“我也没具体办法,就是一点想法。”冰可走到他身侧,用手指在空白的宣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段上点了几个点,“你看,这是从征集到入库的流程,现在的问题是,每个点只对自己这一段负责,前后不连贯,能不能试试……‘包干到户’?”
“包干到户?”赵祯不解。
“就是……选一批信得过的、有能力的官员或军将,让他们负责‘整条线’。从某个地方的粮食征集开始,到装船、押运、沿途照料、直至安全优质地交付到京城指定仓库,全程都由他们这一队人负责。粮食的好坏、损耗的多少、送达的时间,都直接与他们的考核、奖惩挂钩。”冰可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解释,“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只盯着自己那一小段了,因为粮食如果在路上霉变了,或者被偷换掺假了,最后验收不合格,板子全打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没办法推给上一段或下一段,为了自己的前程和脑袋,他们就得从一开始就盯着粮食品质,路上小心保管,防止偷盗,还要尽量快点走,免得耽误时间。”
赵祯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想法……似乎有些道理?将全程责任捆绑,迫使执行者自发地关注每一个环节的质量和效率,这不同于简单的严刑峻法,而是通过改变责任机制,来引导行为。
“但这需要挑选极为可靠且能干之人,且需授予其沿途相当的权力,以便应对各种情况,协调地方。”赵祯思考着可行性,“且如何确保他们不会与地方豪强勾结,反而利用这种全程负责的权力谋取更大私利?”
“所以是‘试点’嘛!”冰可立刻接上,“先选一两路,比如情况相对简单、漕运压力不是最大的路线,挑选你认为最忠诚、能力也够的将领或文臣去负责,给他们明确的权责和奖惩标准,同时……”她想起现代审计和监督机制,“可以派直属中央的、不隶属任何漕运衙门的小组,随机抽查,不告诉他们具体查哪批粮、什么时候查,让他们始终有被监督的压力,这叫‘随机审计’,哦,就是随机检查,还有,鼓励押运队伍内部互相监督,举报有奖,知情不报同罪,最重要的是,奖惩要分明,而且要快!做得好,立刻奖赏提拔,出了问题,查实了立刻严惩,绝不拖延姑息,让大家看到,朝廷是动真格的,而且赏罚分明。”
她说的“试点”、“随机审计”、“奖惩及时”等概念,让赵祯的思路豁然开朗,以往整治漕弊,往往是大张旗鼓地派钦差,颁布严令,效果却未必好,且容易打草惊蛇,逼得利益集团暂时收敛,风头一过,故态复萌,冰可提出的,更像是一种精细化的、机制性的改良尝试。
“伟大的头脑总是不谋而合。”冰可见他沉思,忽然想起这句话,笑着说了出来,“其实这些道理,朝中肯定也有明白人想到过类似的,只是具体怎么做,可能需要更细致的推敲。”
赵祯闻言,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深邃,这句话说得真好,冰可的许多想法,确实与范仲淹、富弼等有识之士的某些主张有暗合之处,但她往往能用更直白、更“接地气”的方式表达出来,并且提供一些看似简单却可能行之有效的操作思路。
“你的想法,很有启发性。”赵祯没有直接采纳,但显然已记在心里,“朕……我会仔细斟酌。”
冰可也不在意他是否立刻采用,她知道治国不是儿戏,需要周全考虑,她只是提供一种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