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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雏议（第2页）

过了几日，赵祯在听取三司使和几位相关大臣关于漕运问题的奏对时，看似不经意地提出：“漕运分段，权责虽明，然连贯不足，易生推诿，朕思之，或可于个别路份试行‘专纲专责’之法。择干练臣僚，授以全权，自征粮至入仓，一以贯之，考其成损，严行赏罚，卿等以为如何？”

几位大臣闻言，先是惊讶，继而深思，三司使程琳沉吟道：“官家此议，意在打通关节，使责有攸归。若选人得当，权责明晰，奖惩必信，或可收奇效，然此非常例，需慎选试点，并加强中枢巡查，以防专权生弊。”

另一位大臣补充道：“或可辅以‘连坐’之法，令押运军士、吏员互为监督，再遣风宪之臣，不定时、不定点抽检，使其常怀敬畏。”

讨论逐渐深入，竟与那日冰可所言诸多细节不谋而合。

赵祯听着，心中滋味复杂，既感欣慰于臣工们的见识，又对冰可那份超越时代的敏锐越发珍视，最终，议定在淮南东路的部分漕粮运输中，挑选忠诚勤勉的殿前司下级军官数名，配以精干文吏，组成“专纲”，试行此法，并由皇城司派员暗中随行监察。

此事在朝中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被视为官家又一次整治漕弊的尝试。然而，初步反馈在一个月后传来，试行“专纲”的几批漕粮，不仅较同期其他漕粮提前数日抵京，且验收时粮食品质明显优于往年，湿损霉变比例大幅下降，负责的军官吏员因表现优异，得到了超擢赏赐，消息传开，在漕运系统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赵祯看到奏报时，心中大悦，他在私下里紧紧拥抱了冰可，低声道：“可儿，你可知，你那日的几句话，可能为我大宋，省下无数钱粮，安抚无数民心。”

冰可倚在他怀里，笑道：“我也就是随便说说，真正做成这件事的，是你和那些认真办事的官员。‘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他的两面性，好事可以变坏事，坏事也可以变好事，这就是辩证法。’漕运弊端是坏事，但正因为问题暴露出来，才有了改革和尝试新办法的机会，如果做好了，不就变成好事了吗？”

“辩证法……”赵祯咀嚼着这个新词，只觉其内涵深奥，充满智慧，他的可儿，总能带给他这样的惊喜。

秋闱在即与“面试”雏形

漕运之事稍缓，另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又提上日程，秋季的礼部试（省试）虽然还在明年春天，但各地的发解试（乡试）已陆续展开，选拔参加省试的举子，如何选拔出真正有才干、而非只会死记硬背、雕琢词藻的官员，一直是赵祯心中所虑。范仲淹在《答手诏条陈十事》中，也明确提出要改革贡举，侧重策论，选拔通经致用之才。

这一日晚间，赵祯与冰可闲聊时，提起了此事，“……取士之道，关乎国运。然科举以文章定高下，虽能选拔饱学之士，却未必能得治世之才。有人文章锦绣，下笔千言，实则不通实务，有人沉默寡言，文章平平，却可能精于吏干，擅长解决具体问题，如今朝中欲改革贡举，加重策论分量，自是好事，然则，仅凭一篇文章，仍恐有遗珠之憾，或取中纸上谈兵之辈。”

冰可正摆弄着一个九连环，闻言抬起头：“这跟我们……跟我们那儿选拔人才有点像啊，光看简历和笔试成绩，也不一定能找到最适合某个岗位的人，所以很多地方，尤其是重要的岗位，都会有‘面试’。”

“面试？”赵祯放下手中的书卷，颇感兴趣。

“对啊，就是面对面地交谈、考察。”冰可来了精神，放下九连环，坐直身体，“你想啊，一篇文章，可能是提前准备、反复打磨，甚至请人代笔的，但面对面的交谈，更能看出一个人的反应能力、逻辑思维、谈吐气质，甚至品行性格，你可以问他对某些具体时政问题的看法，看他如何分析，提出什么解决思路，可以设置一些模拟的情境，看他如何应对处置，甚至可以观察他的仪表、举止、眼神，判断他是否自信、稳重、真诚。”

她想起现代HR的一些方法，尽量简化道：“这就好比……你们需要为不同的官职寻找合适的人，有的职位需要文采好，能写诏令文书，有的需要算术好，精通钱粮，有的需要口才好，善于协调沟通，有的需要果断有魄力，能处理紧急事务，光靠同一张考卷，怎么区分得出来？如果在他们通过基本的经义文章考核之后，增加一个环节，由主考官或者专门的官员，对他们进行分别的询问和考察，根据他们报考的意向或者表现出来的特长，来评估他们更适合哪个方向，是不是更好？”

赵祯眼睛越来越亮，冰可所说的，正是他心中模糊所想却未能清晰表达出来的！科举一考定终身，将无数出身、性格、才能各异的人才，塞进同一个模子衡量，确实弊端不少，若能增加一种更灵活、更贴近实际需求的考察方式……

“此议甚妙！”赵祯忍不住击节，“然则，操作起来，恐有难度，考官精力有限，如何能一一面试众多举子？且面试标准如何统一？如何避免考官个人好恶影响评判？”

“所以不能一下子铺开，还是可以‘试点’嘛！”冰可早已熟悉了赵祯的顾虑，立刻道，“比如，在省试之后，对所有及第的进士，或者在进士中挑选排名靠前的一部分，增加一个‘殿试’之后的‘问对’环节？由你亲自，或者指定几位德高望重、见识广博的重臣，花几天时间，分批接见他们，简单问一些问题，问题可以提前设计好，既有共通的时事策问，也可以根据他们试卷中表现出来的特点，有所侧重地询问，至于标准，可以设定几个大的方面，比如‘见识’、‘逻辑’、‘应对’、‘仪态’，由几位考官分别打分，综合评议，虽然还是会有人为因素，但比只看一张卷子，多了一个维度参考，总会更全面一些吧？”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告诉天下的读书人，朝廷选拔人才，不仅仅看文章写得漂不漂亮，更看重实际见识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会引导他们在埋头读书的同时，也多关注现实，思考治国安邦之道，长远来看，对改变士风，大有好处。”

“引导士风……信号……”赵祯喃喃重复，心中已然波澜起伏，冰可不仅提出了方法，更点明了这种方法背后更深层的意义，通过选拔机制的调整，来引导整个知识阶层的价值取向和行为模式，这眼光，不可谓不长远。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赵祯压下心中的激动，缓缓道，“可儿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或许，这真是一条改良取士之法的蹊径。”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但冰可知道，这个想法已经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中最适宜的土壤里，她并不着急，她知道任何改革都需要时间和契机。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祯在处理政务之余，开始更加留意那些关于吏治、人才选拔的奏议，并时不时与冰可讨论，冰可则将她从现代管理学、人力资源角度了解到的一些零碎知识，结合北宋的实际，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说出来。她提到“人力资源”（HR）的概念，说国家选拔人才也像一个大公司招募员工，需要根据不同岗位的需求，设置不同的考察标准，综合运用多种方式科举、荐举、面试、试用等来寻找最合适的人。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有一次，谈到如何应对西夏可能的舆论攻势和招揽边境部族时，冰可又冒出一句，“我们以后也要加强思想宣传攻势，争取从心理上瓦解敌人，至少让边境的百姓和蕃部知道，大宋是更好的选择。”

赵祯将她这些看似零散、却往往切中要害的话语，一一记在心里，有些他立刻能与朝臣商议，尝试推行，如漕运试点，有些则作为长远思考的储备如面试取士，还有些，则成为他审视现有政策和未来战略的新视角，如攻心为上。

冰可的价值，在赵祯心中，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红颜知己”。她是爱人，是偶尔能带来意想不到启发的“智库”，是他在这孤独帝位上，一个可以完全放松、坦诚交流、甚至获得精神支持的独特存在，他越来越觉得，将她带回身边，是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若她落入李元昊或耶律宗真之手，以她的才智和那份独特的视角，能为对方带来的助益……他简直不敢细想。

而冰可，在帮助赵祯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中，也找到了某种存在的价值和与这个时代连接的方式，她改变不了历史大势，但或许，能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边缘，悄悄留下几笔属于她的、细微却独特的印记，就像她手腕上那个依旧沉默的手镯，和她心中那个关于另一个时空的沉重承诺一样，构成了她在这个复杂时空坐标中，独特而矛盾的定位。

秋意渐浓，汴京的天空格外高远，福宁殿的灯火下，帝王与穿越者的对话还在继续，关于这个帝国的现在与未来，也关于他们之间日益深厚、掺杂着智慧激赏的复杂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