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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印象(第1页)

安庆印象

对于安庆这样一座离我家最近的比较大的城市,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想来十分惭愧。虽然我有时对外还自称是“安庆人”哩,但我实际上只去过(主要是路过)七八次。我甚至记不得她都有哪些街道。

安庆是长江中下游的一座重要城市,扼守着长江水道的咽喉部位,是下游重要城市芜湖、南京的门户,素来兵家必争。我在小学时读到的一册讲太平天国的连环画《安庆保卫战》,似乎就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难怪太平天国与曾国藩的部队在此对峙那么久,也难怪太平天国的青年将领陈玉成几次领兵到我家乡桐城,他就是想从侧面解救安庆之围(可惜没有成功)。

我几岁就开始听老人讲安庆。尤其是夏夜,乡亲们都在空旷的场地上纳凉,总会谈到安庆城里的见闻。其实那时去过安庆的乡亲极少,虽然安庆离我家不过一百多华里(直线距离听说只有五十多华里)。20世纪三四十年代,我的祖父、外祖父都去过安庆,他们都是去做点小生意。

我听母亲说,外祖父最初去安庆来回都挑着担子,回到家,一双布鞋已被汗水浸透;我还听说,祖父在解放军过江那年,把准备贩卖的一船大米,当军粮送给了解放军。我的父母也去过,父亲是去那里开会,母亲是去报考学校(考上了,但三年困难时期后,农村劳动力骤减,因此当地控制人口“外流”而不给转户口关系)。母亲是与本村我的一位堂叔一起步行去的,大约要走一整天,路上吃的是自带的干粮。

我从小就在想象这座江滨城市的模样。这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啊,非一个县城所能比。但直到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去那里看一眼。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和家人就在商量是走陆路还是水路,也就是绕道合肥还是安庆前往芜湖。最后我们选定的是安庆,这跟我小时候心中的那份向往应该不无关系。

坐汽车到了安庆,搬下行李,我和父亲便赶到港口打听去芜湖的轮船。必须等到晚上才有一张船票。我们就歇坐在路边。我望见远处半垛城墙似的堤坝,知道那里就应该是长江,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从上游横贯四五千公里而来,我仿佛听到了她那雄伟有力的心律,闻到她宽广仁慈的气息,急欲一见其容颜。我跟父亲打了声招呼就一路疾行,匆匆登上了堤岸。果然,一道浩浩江流展现在眼前,宽广得像是一片汪洋,似乎只能隐约望见对岸的一些树影。朝思暮想的长江,我终于见到了你!我的心不由发出轻轻的呐喊。我惊诧于江水的浑黄,这似乎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但我也能理解,因为她风尘仆仆走了那么多路才来到我的家乡,辛苦了,长江!

那一次,我们并没有真正进入城区,就直接坐船走了。

因此安庆是如何的一派风光,我一无所知。后来,上学、放假回家,也路过安庆几次,也只去过几个地方。我记得有一次回来,拎着一只大旅行袋,里面装满了书,沉重得不得了。抵达安庆时已是深夜,天开始掉雨点,情形颇有点狼狈。已经忘了那一夜是如何度过的。似乎还有一次,到安庆时尚早,曾与几个同学在江边的一家饭馆里吃过饭。

我坐在窗口观察街上的年轻女子,听个个都打着乡音,觉得亲切;还在心里将她们与芜湖的女子相比较,觉得安庆姑娘更秀丽、更自然,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明显是因为古城文化的熏陶、润泽,我心里是喜欢的。

那时候就知道安庆的振风塔闻名遐迩,可惜很长时间没有机会登临。每次从芜湖回来,从江轮上望见振风塔,就知道到家了。但登塔可能是1986年8月,我和前女友从安庆往芜湖返校,中间不知为何,在安庆停留了一两天,想必就是那次才第一次登塔,当时的情形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但那天我们一起坐公共汽车去菱湖公园游玩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我似乎是从她口中才知有这么个公园的,我们赶到那里,烈日犹曛,满天蝉噪,整个公园似乎到处都是垂杨柳,给人以绿叶黏天的感觉;园子里湖泊肯定是有的,上面生长着荷叶、荷箭,绽放着荷花。我们在一座亭子里坐下,而公园几乎没有一个游人,如果不是蝉噪,应该是安逸的,但好像因为树木多,也不怎么通风,让人不耐久坐,我们待了不长时间也就离开了。这似乎是我在安庆到过的唯一一座公园。多少年后,我还喜欢在郁达夫的小说里寻觅它的影子。达夫先生在20世纪20年代曾来安庆的一所大学(应该是安徽法政专门学校)执教,闲暇时喜欢走动,菱湖是他常到的地方,他的几篇“自叙传”

味道很浓的小说都写到了这一点。我所见到的菱湖公园似乎跟达夫笔下的变化还不是很大哩。

每次经过安庆,讨厌的是轮船一票难寻,哪怕是没有铺位的散席,所以有时要逗留好几个小时才能谋取一张船票。有一次甚至找到了在港务处工作的一位同乡,那也等了很长时间。我记得我就手执一册《唐文选》,坐在他办公的地方等待消息,至于有几篇文章在那种心境下能读得进去,是很值得怀疑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大学毕业,我在家乡小镇上教书。当年冬天就去了一趟安庆,走的不是安合公路而是小镇东边的一条土路,乘坐的是当时那条路上唯一一趟公共汽车,经过了许多村庄和有名的菜子湖。这比走安合路给我的新鲜感更多,路途也近一些。这次去主要是买书,买《新英汉词典》,为考研复习必备的工具书。到了安庆,我直奔新华书店,应该是在吴越街,我看到“吴越”二字,感到心都猛跳了几下,因为辛亥革命前为暗杀出洋考察的五大臣而英勇献身的烈士吴樾,正是我们桐城人。这一次除了《新英汉词典》,还买了一册诗集《夸齐莫多、蒙塔莱、翁加莱蒂诗选》,这三位意大利诗人的诗都为我所爱,所以带到北京,珍藏至今。我从记在扉页上的购书日期,知道这一天是“1988年12月15日”。好像从这一天,我对安庆市才有了一点切实的感受,觉得她似乎古风犹存,现代化色彩的新建筑还不是很多。

到了翌年十月抑或十一月,我报考研究生,需要到市教委报名,自然又来到安庆。报名的经过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接着是转年一月我和考研的同事一起来安庆考试,考场在某中学,住的地方是状元府宾馆。之所以选择这个宾馆,似乎也是为了讨个彩头。我们一共三人住一间,夜里我百感交集,辗转难眠,只得披衣起来在院中徘徊,接着又复躺下,但是仍然睡不着,眼睁睁看着窗幔由黑变亮,这多少也影响了临场的发挥。到了第三天晚上,接近天亮,听到宾馆外小巷子里长一声、短一声叫卖茶叶的声音,想到陆游的诗句“深巷明朝卖杏花”,更是睡意全无,这声音至今深深地印刻在记忆里。这一次考试果然失利,虽成绩过线,但未排上第一名,学校老师来信说要作为定向生录取,必须先找到定向接收单位,且由该单位出钱供我读书,这对于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事,但是对于我怎么可能?

只得作罢。

第二年,我重整旗鼓,再上考场,但什么时候去报名的,又住在什么地方,记忆里一片空白,也许还是住在状元府宾馆,在同一考场考的也未可知。但正是在报名的时候我有幸遇见了当地诗人李凯霆先生,我们一见如故。

因为我早年就在著名的《萌芽》杂志上读到他很有名的一组诗《大地之舟》。这次考试结果出来后,一开始录取也不太顺利,原因跟上次差不多,老师说可能还要找定向单位。绝望再一次向我袭来,我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找到考研时结识的李凯霆先生,请他为我设法。他热情地将我延至他家,并把我的情况向他的父亲作了说明,老人已从市文化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休,却对我极为关切,为我想了很多办法,还向有可能的单位写了推荐信,并亲切地招待我吃了午饭。饭后,凯霆又带我去见我的学长、诗人天鸿先生,其时他在《安庆日报》工作,天鸿也说可以跟某某日报联系看看。(据说当年诗人海子每次回安庆,都要去天鸿家闲谈,我也算去过这唯一的一次。)后来人大在录取时作了调整,不需要我找定向单位了,我总算如愿以偿。

但是凯霆先生,特别是他的尊人,对一位在求学上遇到困难的乡下知识分子倾情倾力相助的古道热肠,令我非常感动,也一直感怀!我至今还记得他老人家那亲切和蔼的模样和谈话!但是多少年间,我跟凯霆先生也没有怎么联系,后来我在《随笔》《花城》等一些重要刊物上连续读到署名“苍耳”的系列文章,特别是涉及安庆人文历史的,有思想、有深度,极见功力,读来酣畅淋漓,且极为震撼,当时就有直觉告诉我,这些一定是出自凯霆先生的手笔,一查百度,果然,不禁大为钦服、极其高兴,心想:有斯人必有斯文也!通过他的作品,我似乎也能够比较近地触及安庆的历史底蕴。

在两次考研中间,我应该还来过一次安庆,是为买《当代大学生诗选》。我的同事从安庆回来说看到这本书收有我的诗作,所以我又去了一次,至于还买了其他什么书,照例是忘记了。因此可以说,每次去安庆,来去匆匆,也没有好好欣赏市容市貌,所以我至今也谈不上对这座城市能略知一二。只记得每次考研,餐餐都下馆子,食物的风味跟我家乡桐城的并无二致。每餐都吃得很好,但“大战”

三天下来,我发现自己还是瘦了,且感觉浑身没有什么力气,回来后经过十天半月才恢复过来。可见,考研也确实是件耗费体力的活儿哩!

三年后,我研究生毕业,有一趟湖北之行。结束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从沙市乘轮船顺流东下,翌日抵达安庆上岸。这次,我再访迎江寺,登了振风塔;沿着阶梯,一层层向上,到了上面几层,一次次从塔里转到塔外,站立着眺望江上风景,颇有凌空飞举的欲望。一轮红日已经西斜,浩渺无尽的江面浮现在天际,风平浪静而浮光跃金,让我体会到天地万物的壮阔与永恒,也有一种“长江接天帆到迟”的惆怅,更觉有幸——虽然岁月倥偬却有机会登临高塔把这一切风光尽看在眼里。

安庆之于我终究是有些陌生的,然而又是亲切的,因为她毕竟也是我的家乡,何况我在这里还有一些非常的、美好的际遇,我一直把我心中最亲近、最温馨的一块地方留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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