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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的海（第1页）

三十岁的海

生于内陆，从小爱幻想，甚至还喜欢写点诗的人，素来对大海怀有一种不可遏止的向往，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吧。

海一直在我的梦里，在我的想象中。我一直在等待机缘到海边去一览海的风貌。但早些年基本上都在求学阶段，哪里有这个可能呢？一直到三十岁才终于成行。

那一年我的职业生涯才真正开始，好像一切都终于尘埃落定，“三十而立”，虽说事业上并无建树，但似乎也有一点立的基础了，所以心情还不错。恰逢某单位有暑期到北戴河休养一周的福利，我便随之欣然前往。

我们先乘火车到达北戴河车站，然后改乘大巴赶往海边的疗养基地。一路上，我的内心因充满向往而颇有些激动，还真有点像过去因包办婚姻而从未见过新娘的新郎在赶赴自己的婚礼一样。车在山间起伏的公路上盘绕，我的心情好像也如此。我一直引领而望，始终凝视着车窗外的前方。终于，我遥遥地望见远处的一抹树丛间露出了一块蓝，就像一片干净的天停栖在那里，也像一块蓝布晾晒在树梢。“那就是大海！”车厢里有人说。我也猜测是大海。车厢里并没有欢呼声，我的心里却有一束浪花在激越地跳跃。

那块蓝布铺展得越来越大，但仍然像是张挂在天边。

车子拐了个弯，蓝布也看不见了，车子驶进了一座大村庄式的疗养基地，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我们到了住宿地了。这时我仍然看不见海在哪里，但我感受到已经很近很近了，海就在不远处自由地奔涌，它的身躯在蓝天下舒展得很阔很远，但是它的头脸，它的千手千臂，很快就会出现在跟前。

果然，放下行李，我们步出大院，不过一箭之地，就走到了海边。我站在浅滩上，抬眼一望，大海就携着千万束浪花奔来眼底。这就是我渴望了整整三十年的大海啊！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确实吸到了一些淡淡的咸腥味，仿佛是在让我确认，这果然是大海。就像婴孩在确认他的暌违已久的母亲，我又放眼远眺，望见的都是蓝色的海水，波涛层层叠叠，时时刻刻都在起伏不定，那么随意却又仿佛不动声色。这到底与我所见的池塘或湖泊不同！而且，我发现海是凸出的，它即使是平躺的，也当是一个鼓腹的巨人；它浩瀚的海水甚至像是从天而下，因此那一束束海浪也就像从它身上飞下来的鸟儿，一落地便展翅翱翔，飞向四面八方。这看似单调的海水真的要叫我百看不厌，颇为着迷了。

夜晚，我们在基地的餐厅里集体用餐，所食当然少不了海鲜。尤其是那一盘盘紫红色的海蟹，真的让人大快朵颐。用完膳，基地还有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此后，我们便回房休息。我多么想到海边走走，可是我被劝止了，理由很简单，新来乍到，不熟悉环境。但一切静下来时，我却更强烈地感觉到了大海的存在，因为室外的波涛声轰然四起，从窗户、从门隙，从屋顶，从墙壁，从各个角落倾泻入我们的寝室，大海似在宣告，它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我们是擅入者;但它并没有进一步要赶走我们的举动，我们也就在它的喧嚣声中一夜安眠。

当一觉醒来，涛声又似乎安恬多了，仿佛大海已经接受了我们。吃过早饭，我和友人直奔海边。海滩上已经有了游人，许多人已经下海游泳。我们也赶快回去换好泳装，一步一步下到海里。那一道道浪波向我拥来，又像伸出千万只小手想来触碰我、抓我、挠我。大海摇摇不止，这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我伏下身去，千万只小手却都缩回去了，无论我侧游，仰泳，大海时刻都在推我、拥我，仿佛我躺进的是摇篮。我潜入水中，睁开眼，海水却似乎透明，能看到很深很远，甚至看见游到眼前的小鱼。在大海的怀抱里，我一点都不感到陌生，而且游得比较轻松，这当然也因为海水比淡水更有浮力。我真的是喜欢上了大海！不过要真正认识大海，还要尝尝它的滋味，我轻轻地含了一口海水，呀，海水果真是那么咸、那么苦，无以形容，只能说是苦咸、苦涩的。我当然知道这是含有盐分的缘故，不过，我还是困惑不解，为什么这么多的海水，而且是这看似纯净、透明的海水，竟然这么咸，咸得扎人？

这盐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会更多地联想到人生。人生不也跟这海水一样，即便得意，看似沧海横流，奔腾不息，而且浪花恣肆，甚至纯净透明，然而你细尝一下，却是苦咸不已，不敢下咽。可是，在三十岁时，我还没有经历多少挫折，还不知人生况味，我只有向往，只有诗一般的想象，我哪里能知道苦涩是海水的真味，也是人生的底色或者说是最基本的滋味！其实，要不了多久，我就领略到了这一滋味;就在这次海滨之旅归来后一年多，人生的风暴就骤然来袭了。就像海上的台风已在远海酝酿，而海边的人却浑然不知。这就是人生！当然，这已是后话，而那天在海中击浪，我却全身心充满了喜悦，充满了豪情。我甚至远远地游到了防鲨网边，才返回。

中午，我们吃过午饭，又来到海滩上漫步，并用带来的相机互相拍照。大海显然不是低低平躺在脚下，而是像堵墙似的凸起在稍远处；但它的浪花却像一群孩子，一群小动物，追逐在我脚边，无论我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再望远处，整个大海又像一本摊开的书籍，它的书页在不停地翻动，每一页都波光粼粼。这样的情景，多么令人心驰神往，让人想象刚诞生的海，人类足迹到来之前的海，也想起人类在海上演出的一幕幕悲壮的活剧。大海，真是一个神奇的所在，多少人创造的历史，在大海面前都是短短一瞬，多少帝王功业巍巍，在大海面前都不过是一粟微微；大海亿万斯年平静地翻卷，把多少惊天动地的故事化为云烟，收藏于每一叠浪花之间。即便想到这些，我仍没有一丝感伤，我甚至站在浪花就要触碰到我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了一个很“气派”的造型；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海风吹动我的头发，我的目光坚定而自信地看向远方，而大海更是展现一片广阔的蔚蓝；天空高远，空中还飘起了朵朵白云。这一切都叫我陶醉，而摄下的这张照片也将我人生盛年的开端——三十岁这一美好的瞬间定格，后来好长时间我都把它摆在案头。

那天晚上，我们仍然出来到海边漫步，幽暗的大海仿佛一匹巨兽卧在那里，到处传来它那咻咻的声息。而远处似乎还有点点渔火，天空上则是颗颗亮星。游人三五，在海边不同的地方出没，有的甚至在亭子里聚餐、喝酒、喧哗、跳舞、歌唱。这是很自然的事，大海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地方。我和同伴穿行在夜色中，眼前的一切是那么朦胧、暗淡，大海也似在沉睡，然而，它如果在沉睡，会梦见什么，它的梦也就是那些水族在它怀抱里的种种活动吧？它明天醒来会怎样呢？是不是又一把掀去蒙在脸上的神秘面纱，满面光彩地向我们走来呢？一定会的，大海，这个巨人，总是那么神采奕奕，总是在天空下闲庭信步。

第三天上午，我们同集体一起活动，主要就是坐了一只游轮在海上转了一圈。当海岸退去，四面一片汪洋时，我们确实不辨东西而有“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之感。我想起了从文学作品中读到的有关大海的故事。《花狗崖》里所写到的那个少年，他第一次出海就遇到了几日几夜的弥天大雾，在海上失去方向，身边的亲人为了把最后一点淡水留下，一个个纵身大海……人类与自然的博弈令人心酸，也令人神往！我想起巴乌斯托夫斯基在他的《金蔷薇》里提到他在一个渔村看到海边墓冢上立着一块石碑（我多么希望这是一支断桨）上面写着这样一行悲壮的文字：“献给死于海和将要死于海的人！”我也想起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的主人公桑提亚哥……一种自豪的力量在我身上升腾：大海是雄强、伟大的，然而人类的精神更雄强、更伟大，因为人类终究要像一名驭手，纵横在这匹暴烈的马匹的背上。

从海上游览回来，我们还逛了海边集市。我记得从住地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集市上。我看到了一些村落，这使我有置身渔村之感。事实上，这里也确实是个渔村，许多人家门前的树上和支起的架上，都晾晒有渔网。

如果是生在这里，做一个渔民，在海上讨生活，将会怎样呢？我无从想象。而集市上人倒是挺多，几乎摩肩接踵，都是游客。一排排、一堆堆货物，不用说都是海鲜和海产品，尤其是珊瑚、贝壳、海螺之类的，可供游人买去作个纪念；我第一次看到了海马，原来竟是这么小，我还以为它是海里的大兽呢！

翌日凌晨，我们便乘车离开了北戴河，前往秦皇岛市区与山海关游览。途中经过一片宽阔的滩涂时，一轮红日从云烟中现身，就像是一只悬浮的灯笼；而海滩更吸引我的视线，只见弥望的都是淤泥，上面飘摇着断梗蓬草灌木，几只水鸟在那里飞栖觅食。那时的秦皇岛市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华，所以没有给我留下多么深的印象，记得的只有曲折的小巷与人家，而穿过城市，我们就到了一片布置得井井有条的游览景区，据说这里就是两千多年前秦始皇临石观海的地方，大海仍在山岗下面，烟波浩渺，秦始皇何在？还有那个喜欢挥鞭和横槊赋诗的魏武帝何在？魏武倒是留下了几句诗让人感念不已：“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原来魏武帝胸中也有一片海。

在这个游览景区，我还参观了孟姜女庙，这多少有点让我感到意外。小时候，我就从母亲那里听说过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她，我顿时感觉时间很慢，二千年前的事也不过像发生在昨日。在庙里，我还看到那副名联：“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只觉意味深长。

既然有孟姜女的故事，长城定然不远。果然，我们便到了长城的起点、天下第一关——山海关。我知道山海关是联通东北与华北的锁钥要隘，当年日本侵略军的铁蹄正是从这里踏进华北、中原，**我大好河山的。我在关下的街道上久久伫立，竭力想象当时那令人痛彻心扉的一幕，为一个衰弱的民族任人宰割的悲剧而凄怆不已。历史还会重演吗？多虑的我心头压上了这样一个沉重的问号。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地需要坚毅与刚强。

从山海关回来，我们又在北戴河自由活动了一天。

这一天，我仍然是在海边散步，海里游泳。奇怪的是，我已经对大海不陌生了，同时觉得自己也有了一点不一样。

我说不出不一样在哪里，只觉得自己身上有了一些重量，走路的步子与划水的动作也有力与稳重多了。我一次次游向远处，我甚至想横游沧海，拥抱沧海！

这就是第一次见到的大海！那一年，我三十岁，大海似乎也只有三十岁。我对未来的岁月充满了向往，对于我，那也是一片未知的海域；但是，我要义无反顾向那片海域游去，虽然历经风浪，但初衷不改。一直到今天，北戴河的海水仍然在我身上澎湃，海浪重重叠叠，如展翅飞翔。

大海永远是三十岁！三十岁的大海充满活力，充满希望，却又动**不安！或许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