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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厂(第1页)

大灰厂

我知道大灰厂不过是近三年的事。起因是我喜欢逛旧书肆,而我所住的石景山从前专门有个旧书集散地,集中连片地摆开几十家摊位,那规模是很大的。但不幸的是总因这样那样的缘故被迫迁徙,甚至被驱散。结果是,我在街上偶然遇见过去相识的卖旧书人,告诉我,他们大多迁到了大灰厂。

大灰厂?这是个什么地方?我上“百度”大致搜索了一下它的方位,才知它在京城的西南一隅,离我所在的西五环边上还有几十里地。那大约已是门头沟的山区农村了吧。而从这个名字看,说不定是个废弃的水泥厂,因为我隐约记得水泥曾叫“洋灰”。那么,那里一定很冷清,没有多少人去的吧?

我一直想去看一看。可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走,加上忙碌,所以一直没有付诸行动。这时候我又遇见一位曾经给我干过搬家之类的体力活的同乡,我问他现在的住处,他也告诉我是在大灰厂。这使我感觉,这个大灰厂大约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集中聚居之地,可能是个即将拆迁的城中村,房租便宜,正如前两年还存在于我们家附近的衙门口村吧。

但是,再次激发我产生去大灰厂走走的念头的,是从前认识的一位卖旧书和古玩的老人。他每个星期的前四天晚上,都来我窗外的半月园摆个小摊,在地上铺一张油布,摆放少许破旧的图书、杂志和铜钱、银镯、灯盏乃至箭弩之类勉强可称得“古董”的旧物,然后打亮一只小电石灯,像只猴子一样守在边上,大约从黄昏等到晚上八九点钟,就把地摊儿收了,装上类似拖拉机的三轮车,开回去。我常常带孩子来玩,每每要到他的摊前流连一番,拿起书刊问问价,偶尔也买一本带回家。我记得买的有《焚书》《红色果实》以及六十年前出的《人民文学》等,价钱都很便宜。有几本旧刊《新观察》要价稍贵我就没买,却还倚着他的小车,当场翻阅了一下,甚至通读了几篇名人之作。其中有一篇姚雪垠的《惠泉吃茶记》,我在后来与姚雪垠之子海天先生见面聊天时,还准确地说出发表这篇文章的刊物及日期,显得自己对姚老著作很“熟悉”。

翻书时,我也跟书摊的主人闲聊几句,一问才知,这个个子矮小而腰身有些佝偻,脸色黧黑且深刻着皱纹的老人竟然差不多是我的同龄人。而显然,他经历的人世风霜比我还要多。而当他说到他的住处是大灰厂时,我更是暗自吃惊,他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就开着他的电动三轮车,赶了几十里的路,就为了摆这么个冷摊,卖几件旧书旧物?而我看,光顾他的实在是不多,有时竟长时间无人问津,如此下去,何以维生?但他似乎不考虑这个,每周四五天照来不误(其余两天到良乡附近的夜市)。我不禁感慨系之。

我甚至有跟着他去他的住处看一看的冲动。

但毫无疑问,我仍然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其后不久,便是疫情的暴发,公园里虽然没有禁止人去游玩,但明显的已游人寥寥。这个卖旧书物的中年汉子从此不见了踪影。

一晃一年十个月过去,即便公园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他仍杳如黄鹤,无从寻觅。我倒真有点怀念疫情之前的日子了,那时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冷摊可供人徜徉浏览一下。我也开始后悔,有几本书刊,我与他因没有谈好价钱而未曾买下,其实还是可以看看的。不过就是几块十几块钱之争,何必计较,现在想买也不可能了!不知道他是否安然无恙,是否还住在大灰厂?还有从前结识了许多旧书肆的卖家,是否都还在大灰厂住呢?

而我终于决定要去大灰厂看看了。其直接原因,是我在单位附近的一个停车场,竟然看见有一路公共汽车的终点站就是大灰厂。虽然站点是多了点,但只要有耐心,到底还是方便,多颠簸一会儿就是了。于是我事先在手机上搜索这路公共汽车所经之地,便骑共享单车出发了。我辗转南行,又转向西急驰,准备骑累了再改乘公共汽车。

这都是我没有走过的地方,我只隐约记得,这条路指向著名的园博园。我骑了很长一段路,路上已见不到行人,也很少有车辆,而不久就到了一座有多条道路交叉重叠的特大型立交桥边,大约是交通枢纽,早先看得见的公共汽车站牌,早已消失在迷宫一样的桥梁与引桥中。我感觉迷惑起来,遂向路边的一位环卫工人打问,他告诉我,要从空中穿越到对面去。我依言骑上了立交桥的顶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车道在我脚下流淌着车流,我第一次如此感受到城市立交桥的雄伟气势与视野的高远、开阔。继续向西南方向驶去,下了立交桥,便到了地铁园博园站。这时,因为刚才在立交桥上的一番“历险”多少有些让我紧张,遂决定改乘公共汽车。

坐上公共汽车西行,所经之处,更像是城乡接合部。

时而是连绵的楼宇,时而是空旷的绿野,还不时地看见整片的树林。而再往前,却又是住宅密集的社区。愈往前,我感觉愈密集,以致公共汽车没走多远就得停靠车站,那些房屋都不高,大约以四合院为基础,攒集在一起,似乎数里、数十里都是如此,形成一条条街巷。这真让我吃惊,我本以为是荒郊野岭却有这么多人在此居住、生息、繁衍。

街上人来人往,还有许多工人在路边做工,有的建筑在拆,有的在建,有那么多的店铺在同过往的客人做着生意,可见这一带正是“热土”。

汽车到达大灰厂村,道路显得逼仄起来,路面也更加不平。我本欲下车逛逛,但我知道终点并不在这里,遂决定继续随车前行。又经过李家坟站,车子猛一拐弯朝坡下急驶,转而向右,终于在一个小方场上停下,两边仍是些建筑。这里才是大灰厂站。然而我既看不到什么厂矿,也见不着大的机关,我到哪里去找卖旧书的人家?我向路边歇息的一位开私家出租车的汉子打问,他摇摇头,只说往前去南宫,那里的夜市上会有卖旧书的;我又进超市买水,顺便问问有无卖旧书的人居住在附近,回答是没有。

我沿着街道往前走,差不多逢人就问,都说不知,我方知这次来大灰厂真是大海捞针了。但我并不沮丧,因为我即使找不到卖旧书的人们,看看这“闻名已久”的大灰厂是什么样也是好的呀!我便继续询问当地人,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的问到了一点卖旧书人的影踪。在一家修车铺门前,一位年轻人告诉我,到前面加油站去问一问,它的对面好像有人做卖书的生意。我依言继续往前,走了十多分钟到了指定的地点,拐到对面,正好遇见几个臂戴红袖章的志愿者,他们也都摇头。我看见前面有个敞开的院落,便走进去叩门,说明原因,有老人出来,让我去问“隔壁”。“隔壁”?“隔壁”是在哪里?不正是刚才所见那些臂戴红袖章的老人吗?我再一次走近他们,他们已起身,准备拿着马扎回家;其中一个老太太却对我说:“隔壁”是在这儿。她指向前头用一扇白铁门封着的屋子,并把我引到门前,把手从一个小门洞里伸进去,打开门,说进去吧。我怀着疑惑朝里望,门口有间屋舍垂着竹帘,有一条狗闻声出来大声地吠着,我便趑趄起来。这时,有一位老人出门来喝住了狗,我赶忙说我是来买旧书的,他说是这里,进来吧。然后一边带我往院落里走,一边高声喊了几声,却无人应。他告诉我,都出去收书去了。我们站在院落里聊起天来。这是一座农家似的小院,植有几棵翠柳,而对面的几间屋子正是这位老人租给卖旧书的。其中一间就作为市场,每天早晨六点至七点半,会有七八个卖旧书的把淘来的旧书散置在地,等来淘书的客户挑选。而这情景,我曾在去过的旧书肆上见过多次的。这些老客户有许多我也应该“面熟”,他们开车或骑着摩托来赶这书的早市,淘选回去放到网上出售;不论旧书肆辗转到哪里,他们都能跟踪前来。由此形成一条产业链,许多人以此谋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此,我终于把卖旧书人的下落弄清楚了,而且亲眼来看了看他们的住处,虽然没有遇见他们中的一个,也算是“到了黄河方死心”。至于我会不会起个大早,也跑到这里来感受一下他们这“早市”,我不敢肯定,因为毕竟是太远了,只有等待好的机会了。

我终于到了大灰厂。美国诗人庞德有一句写罗马的诗,“初到罗马来寻觅罗马的游人,你会发现罗马找不到能够称为罗马的东西”。我到大灰厂虽然也没见到想象中的“大灰厂”,甚至也没找见我要找的人,但我觉得并不是没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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