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凤鸣
想一想,真是人命危浅。一段时间不见,或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再传来的就是他的噩耗,让人不敢相信,他已不在人世。
我说的是凤鸣,诗人祝凤鸣,我的一位师兄,在现在的诗歌界,尤其是安徽,几乎无人不晓。
其实我并没有见过他几次。我们只同过一年学,在安徽师范大学,我入学那年,他却已是临近毕业的大四学生。在新生眼里,毕业班的同学简直跟老师差不多,成熟、稳重、深沉,让人敬畏。
我已不记得我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见的第一面。他在地理系,我在中文系,本没有机缘结识,但我们学校有一个很有名的学生诗社——江南诗社,在同学们中间十分有影响,有那么多的同学都热爱写诗,几乎已形成本校的一个传统,这就为我们相识搭建了平台。我想很可能是诗社改选新一届理事会的时候,也有他参加而且还发了言,我才将其人与其名对上号。在这之前,我简直不认为他是个诗人而是“散文家”。他发在校报上的几篇散文,尤其是那篇获得本校征文一等奖的《远山如浪》写得多么好啊,很有诗的意境。写的是一位山村姑娘因为身体原因而没能到大学读书,但她没有放弃人生理想,在家坚持写作,而且经常与考上大学的堂兄及其同窗好友书信往还,而这一天,她的小说终于在刊物上发表而且获奖,还应邀赴省城参加颁奖大会。这么一篇美好的故事,通过作者用诗的语言娓娓叙出,让读者如同掬捧到一泓清澈的山泉,感觉是那么清澄沁心,久久沉浸在淡而隽永的回味之中。现在重读这篇佳作,我仍佩服他是营造意境的高手,觉得他确实具有诗人的潜质。其实,那时他已开始在校报上发表诗歌,只是在本校20世纪80年代初几位已在全国诗坛崭露头角的校园诗人当中,显得不太显眼而已。
我偶尔在校园的甬道上碰见他。他跟其他同学一样,经常是挎着一只黄帆布书包,手拿一只饭缸,还提着一只暖水壶。只是他个子高挑,走在哪里,都有点鹤立鸡群的样子。我甚至认为,这样的才子,一定是不少女孩梦中的白马王子。我很仰慕他的潇洒,偶尔遇见,我们也会有些交谈,可惜的是,我们虽来自同一地区,但他语速极快,我往往听得不太明白。而到了他临近毕业,我问他的去向,他告诉我是留校报工作,我非常为他庆幸。我记得我还将我的一篇散文习作送去给他看,几天后在一座教学楼前,再见到他,我问他有何见教,他坦诚地指出了此文的不足,虽然这篇文章在当年七月就刊发在一个有名的杂志上,但我并不认为他说得不对。
可是后来我就没有再见到他,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留校编校报。我偶尔跟校报的凤老师谈到他,凤老师是很喜欢他的,也为他没能留校惋惜,还告诉我他的去向,是在黄山附近的一所中学任教。我在头脑里想象这样一位很有艺术气质的青年如何度过他寂寞的乡居生活,在那里,他一定在潜心读书、写作以寻找突破吧。果然,他后来在文章中回忆起这段生活:“在寂寥的河滩,在黄昏的光线下,我日复一日阅读赵毅衡先生翻译的两卷本《美国现代诗选》;随后,又钻研郑敏先生翻译的《美国当代诗选》。”这为他在后来诗坛的崛立做了准备;所谓“厚积薄发”,而这爆发也要寻找到一个突破口,这突破口往往又是不期而至,那就是意大利诗人的启迪。他说:“时间到了1988年夏天,在故乡县城的‘小小书店’,我意外买到钱鸿嘉先生翻译的《夸西莫多、蒙塔莱、翁加雷蒂诗选》……这本意大利‘隐逸派’诗选,风格朴实,诗句朦胧,意调感伤,一瞬间将我的心紧紧抓牢。”从此,一系列咏唱和感怀故土的诗歌从他的笔下汩汩涌出,形成了自己的叙事抒情格调,赢得了许多人的喜爱,他成功地从一隅走向全国,参加了《诗刊》举办的“青春诗会”,开始在诗坛上渐渐有了名声。
其时我也从大学毕业,同样分配至故乡一座小镇上的中学去教书,同样不甘心“沉沦”于乡间,但我选择的道路不是诗歌或写作,而是考研,以为这是我仅有的一种“可能”或者说捷径。所以那几年,我离开了诗坛,或者说是脱节式的远离吧,很可能这种脱节就是永久性的,虽然后来跟诗歌界有所联系,但仍一直在边缘游走,虽然我的心里一直有诗存在,诗是我心底最温馨的一块园地。包括凤鸣提到的这本意大利三诗人诗选,我差不多同时在安庆市的一家书店里看到便毫不犹豫地买下,回来一再展读,也很喜欢,但却没有凤鸣那种醍醐灌顶般的感悟。
三年读研毕业不久,我得知凤鸣已调至《诗歌报》工作。这时我重新写诗,也发表作品,当然渴望得到支持。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投去了一组写拉丁美洲诗人的诗歌,他给我回了一封信,我记得他说“你已发表很多作品了吧”,我感觉暌隔这么多年,他并没有把我忘记。后来,他选了我一首写聂鲁达的诗发表,只是我并没有收到样刊,而是从同样来京读研的另一位师兄诗友那儿偶然发现,我在心里还是很感激。
再次见到他,已是2008年,大约是汶川地震不久,母校召开“江南”诗社成立二十五周年纪念大会,我们都应邀参加。他还是那样潇洒不羁,颇有艺术家风度,还是语速极快,让人的思维很难跟上。我们一握手,二十余年的久违便消失。可是我在这次会上犯了一个失误,就是在轮到我讲话时,历数从本校走出的诗人,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忘记把他列上,而他在青年诗人当中也是很有影响的呀!会后再碰见他,感觉他的脸上已明显没有笑意,而在宴会上,我有意坐在他那一桌,他却有意地避开。我为我的疏失感到抱歉,但我也没有跟他解释,因为这似乎也不是解释能使其“释然”的。
后来,我就只在一些视频上见到他了。我见他留了长发,艺术范儿更浓了,参加和组织活动比较多,甚至到了我的故里开过一次什么会;他还拍了一些纪录片,包括对几位台湾省诗人的访谈,做得都非常好,非常有品位,对中国新诗的发展是有益的。他也在视频中谈读书、谈诗歌创作,秉持着一贯对美的追求,都是值得赞佩。可是,正当他做得风生水起,虎虎有生气的时候,却传来他得病的消息,我忽然感到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塌陷下去了。怎么这么不幸啊,正当他才华大展之际却被病魔遏制住了,这如何是好?这又将把他的一对孪生儿子和年轻的爱人置于何地?当初,我们得知他得了一对孪生儿子时,是多么羡慕啊。我遂在与凤老师的微信联系当中对他表示关切,并问他儿子情况,得知都已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才稍稍感到安慰。凤老师在2019年下半年从江门去广州探视他,我托凤老师代问他好,祝他早日康复。我以为他的病情还会稳定下来,没想到,几个月后,他还是溘然长逝,给安徽诗坛留下永久的一块空白,真可谓天地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