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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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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文人墨客对投水都有一种情节。屈原投了汨罗江,王国维投了昆明湖,老舍投了太平湖,戈麦投了万泉河。现在,轮到我杨述了。我将通过这种方式强行跟他们并列在一起,让后人再类比的时候,多一个当代案例。

看完电影已是傍晚,我下楼吃了一碗蒸米粉,就信步走向不远的深圳大学。这是我毕业的母校,是我人生的出发点,如今也将成为我的归宿。大学四年,我曾无数次在文山湖畔散步,那个时候我对未来充满期待,恨不能一下子就穿越到几年之后,置身于那种热火朝天的生活之中。但未来跟我想象如同天堑,想象中我左右逢源人人追捧,现实中我出版四处碰壁无人问津。终于,我被自己逼到悬崖边上。我不能怨天尤人,一切结果都是自食其果,每个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梦想主张,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文山湖分为上文山湖和下文山湖。上文山湖东面是南图书馆与杜鹃山,我曾在这个图书馆里用纸笔写下我的第一篇小说。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几次搬家,早就不知道那些手稿丢在哪里。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捡到,那都是几张废纸而已。没有一卡通,我无法大摇大摆进入图书馆,但我可以爬杜鹃山。我上学那会,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据说早先是乱坟岗,阴气颇重,加上当年没有开发,蛇虫猖獗,平时人迹罕至,只有一些**燃烧色胆包天的男女才会跑到这里放飞自我。暮春时节,杜鹃山上还有一些晚开的山花,有不少人结伴散步,也有弹奏乐器和唱歌的学生,热闹非凡,当年的荒凉一去不返;他们越是青春,我越感到沧桑。一切都在向好,连一座荒山都混得比我精神。我捡了一个石凳坐下,等待这些无知而幸福的学弟学妹们一一离开之后才开始行动。我不需要见证,也不需要见义勇为,他们只会打乱我的计划。我只希冀一场宁静的死亡。

从杜鹃山下来,几步就来到上文山湖畔,我汲取下午的教训,把手机扔在家里,屏蔽掉外界一切干扰,现在就是我跟自己灵魂独处。我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多,2016年5月2日,深夜,一颗尚未冉冉升起的新星就此陨落。我相信,等我投湖新闻明早冲上头条,全世界都会为我感到惋惜;就像所有死亡之后短暂成为热销作者的前辈们一样,出版商也会对我电脑里的文档趋之若鹜。对此,我并不坚信,但这是我能想到、做到的唯一途径。我愿意拿生命作为赌注,反正这样潦草地活着也没什么价值。

我一步一步走进死亡,很快,冰凉的湖水浸透我的双脚,紧接着是小腿、膝盖、大腿、胯部、桶腰、胸口,湖水淹没我脖颈之时,不经意间,我看见湖对面有几个晃动人影,一是隔着一段距离,二是天光晦暗,所以我极目远眺也只能分辨出一共有四个人,人物性别、面貌根本看不清。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学校向来是阴气最重的地方之一,很多鬼怪故事都在校园滋生、很多恐怖片都在学校取景。我突然想起一些流传已久的耸人听闻,多年前有学生投湖,尸体一直没有打捞上来,据说在湖心有一个连接异世界的黑洞。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人们说得有板有眼,还说不止一个投湖的学生如此,所有在文山湖轻生的人都尸骨无存。(我当时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不能活着解决,一死了之于事无补。可安慰别人的话谁都会说,真正等自己落入苦难,才会发现慰藉毫无意义。)流言还说,那些坠入湖底的尸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凫到岸边,化身为伥,勾住过往行人,将其骗进湖中,向湖心魔王献祭。那些黑影莫不是湖底的恶灵?我提醒自己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这样的违反科学规律的事情肯定不会发生,也许只是几个奔放的学生,在趁着夜色做一些开放的事情。然而就在这时,更加违反科学规律的事情在我眼皮底下真真切切地坐实:湖对面的四个黑影霎时变成八个,如同每个黑影都挂了一个分身。我的世界观就是在这个时候轰然崩塌。

这不科学。

还好我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他们并没有发现我。

这些人彼此注视,一言不发,气氛因此静谧而诡异。我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自杀,还是等待他们的下文。没有声音,他们莫不是通过眼神交流?还是,他们在玩行为艺术,把自己想象成一尊雕像?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谁学生时代没玩过几次行为艺术。我曾经表演过一棵树,这个表演最困难的地方在于静止,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情绪投入。

变化首先来自我的脚下,我感到猛烈地摇晃,仿佛地震。随即,我原本陷在松软淤泥里的双脚感受到强有力的支撑。我的身体开始浮出水面。到这时,我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越升越高,双脚已经离开水面,我这才低头发现脚下踩着一块坚硬的铁块。铁块持续上升,叫铁块已经不够贴切,铁球?似乎也不准确,千钧一发之际,我能想到最契合的说法就是铁家伙。铁家伙湿滑的表面让我不得不蹲下来,降低重心,保持平衡。我战战兢兢向下看,湖面如同煮沸一般剧烈滚动着。刚才一心求死的我,毫无预警地冲着那八个鬼魅的身影喊道:“救命!”

他们刚才如同电影定格,而我这两个字则按下播放键,他们瞬间动作起来,缠斗在一起。他们身形异常矫健灵动,我只能看到人影的闪转腾挪,看不清出拳和格挡。我根本无法分清他们两拨人,在我看来,那只是几个模糊的人影。只见有两个人从缠斗中跳出,撤开一段距离,退到湖边,瞎子摸象一般双手在空中不停舞动,然后岸边出现一面荧光闪烁的薄幕,那两个人随即跳进去不见,另外两个人紧随其后,接着又跳进去两个人,剩下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站在原地(他自始至终没有动),另外一个也跟着高高跳起,但是薄幕突然消失,他毫无预警地跳入湖中。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而且看上去并不会游泳,在水面上扑腾。

“小心!”那人入水之时,我大叫一声,不料身体瞬间失衡,我也跟着掉下去。我并不会游泳,选择投湖就是因为不会游泳,我必须保证在自己后悔之时也无计可施。这下完了,我必死无疑,并且还拉了一个陪葬。就在我的意识模糊之际,我感到一股力量从我腰部升起,将我托举而出。我被带到岸边。我猛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腥涩的湖水,才抬起头看见一个机器人双手抱着一个女人从湖底走出。不是他,而是她。

毫无疑问,这个机器人和女人就是刚才剩下那两个人。但更多的疑问接踵而来,我的脑袋就像塞满一群倾巢而出的蜜蜂嗡嗡作响。

机器人把那个女人放下来,用一只机械手有节奏地按压她的胸口,不断有浑浊的湖水从她嘴角流出。我这才有时间打量这个女人,她有着我从未见过的精致五官,一头长发粘结在一起,但并没有打扰她的美丽,反而有点出水芙蓉的秀气,湖水浸湿了她的衣服,裹出她姣好妖娆的曲线。我曾在许多虚构作品里描绘过让人一见钟情的女主,都不及她明艳动人。我突然很想抒情,说一些不知所谓和故作高深的金句。这是一个写作者应有的生理反应。

“请对她进行人工呼吸。”机器人扭头对我说。

“什么?”我一愣道。

“很明显,我没有呼吸道。”

我为机器人的幽默和严谨感到一丝丝可怕,他先打捞我就是想等我缓过来为这个女人进行人工呼吸吗?不过,助人为乐,义不容辞。

我使劲吸饱空气,还没碰到她的嘴唇,就看见她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我左边的脸颊猝不及防地遭受她重重一击。不可避免地,我憋足的那口气息喷在她脸上。

接下来,我在她温柔的胁迫下吐露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从下午的跳楼开始起势,讲到投湖,顺便发了一句“我只不过是想自杀,为什么这么崎岖?”的牢骚,以及我刚才善意地救人之举。她向我道歉,然后开始凝视那从湖底拔起的铁家伙,不再看我。从这个角度望去,铁家伙就像一只直立的、巨大的橄榄球,我这才发现,铁家伙表面光洁,没有一处坑洼,刚才的不平只是沾在表面的淤泥造成的错觉。铁家伙就这么漂浮在湖面上方,碾压着我脆弱的物理知识。我尝试对此作出解释,但过于牵强。这就像一个奇迹。

“怪力乱神啊。”我情不自禁感慨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说。

“你想让我去哪儿?”

“你刚才不是要投湖吗?”

我竟无言以对,无法从她的逻辑里找茬。

还好,一阵嘈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应是铁家伙惊动了学校保安,被他们抓住,我就更加有口难辩,而且自杀无望,只好先离开这里,择日再来投湖。

“我先走了,有缘再见。”我对那个女孩说道,她什么也没表示,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多希望能跟她有一些互动,哪怕是道别。但她完全没有把我当成一回事,就像那些出版商一样——“你还是挺有才华的,但是,你没有粉丝啊!”都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无言以对,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每个写作者的自尊心都是脆弱而高傲的,这诅咒我们这一群人永远是社会的另类。

我悄悄离开深大,走出门口时,刚好看见一辆依维柯驶入,与此同时,听见一声巨大的轰隆,不知所谓。

我浑身浸湿,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孤零零走在路上,风一吹,就透了,我的肩膀瑟瑟发抖,我的牙齿战战兢兢。我感到无比沮丧,在我生命最后的篇章里,也没有得到善意的幸运。我注定是一个孤独的失败者。回到家里,我冲了一个热水澡,这多少让我有得到一些温暖,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但我还是决定趁热打铁,继续我的自杀计划。我担心一旦搁置下来,就再提不起去死的勇气。为了信仰,我必须死;为了真理,我必须死。

这次我想简单一点,地点就在公寓,这样就不会受到外界干扰,我可以死得随心所欲不逾矩。我找到一条皮带,系在吊灯上,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吊灯能够承受起我的生命之重。当我准备把脖子钻进去的时候,敲门声骤然响起。

“还让不让人好好自杀了?”我几乎是暴跳如雷地从凳子上跳下来,拉开门,却是刚才那个女孩。

“那什么,我们俩真有缘。”我嘿嘿一笑。

她脑袋一偏,迎面朝我飞来的是机器人的铁拳。

我眼前一黑,感觉到一阵眩晕,脑海里的人物和意象慢慢变得混沌。我从小到大还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后来我才知道,用名词解释,这叫做位听神经紊乱,俗话说,就是我被人击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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