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才信你这一套!去年在莫斯科,我看到过她,亲眼见到的。”
“是的,去年她的确不那么好看。”库普里扬说。
“不说这个了,各位,”一个满脸粉刺的人(可能是仆从吧)用轻蔑的语调说,他高高瘦瘦的,一头卷发梳得油光光的。“叫库普里扬·阿法纳西奇给我们唱一唱那支小曲儿。喂,来吧,快唱吧,库普里扬·阿法纳西奇!”
“好啊,好啊!”大家都附和道,“亚历山德拉真厉害!给库普里扬出了个大难题,没什么可说的了。快唱吧,库普里扬!亚历山德拉,真有你的!”
“这儿是事务所可不是唱歌的地方,”库普里扬坚决不唱。
“事务所关你什么事,或许你也想当办事员了吧!”康斯坦东粗俗地取笑他说,“准保是这么回事儿!”
“全听从主人安排。”这个让人可怜的人信口答道。
“瞧吧,瞧吧,他想得多美呀,瞧吧,瞧他那副相貌!嘿!嘿!哈!”
在场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的笑声最大,东倒西歪,他可能是仆役中有权势之人的儿子。他身穿一件带铜纽扣的背心,系着一条浅紫色的领带,肚皮圆鼓鼓的。
“喂,库普里扬,说真的,”看样子尼库拉·耶列梅伊奇也被逼得来了兴致,便连吼带笑问道,“当大夫可能也没那么自在吧?恐怕很没趣吧?”
“那又怎么啦,尼库拉·耶列梅伊奇,”库普里扬说道,“的确是这样,您现在荣升我们事务所主任,这无可争辩,可您也走过背字儿呀!您不是也住过庄稼人的小茅屋吗?”话语里有几分嘲笑。
“在我面前,你可要当心点,不要猖狂!”胖子气乎乎地打断他的话,“你这个蠢货,人家拿你寻开心,没有听出来吗?人家愿意搭理你,你该感谢人家才像话。”
“我是随口胡说,尼库拉·耶列梅伊奇,对不起,请别放在心上,千万别往心里去……”
“信口开河啊,那倒也没什么。”
门开了,一个小伙计跑进来。“尼库拉·耶列梅伊奇,女主人吩咐你去她那儿。”
“谁在女主人那儿?”他问了小伙计一句。
“阿克西妮娅·尼基季什娜和一位从维涅奥夫来的商人。”
“我现在就去。喂,伙计们,”他用坚决的语调说,“最好和这位刚当上大夫的人一道离开这里。那个德国佬万一跑来碰见了,又要去告状了。”
胖子把头发抚弄整齐,用那只差不多全被衣袖遮住的手捂着嘴,咳嗽了一声,系好衣扣,然后大步流星奔向女主人那里。很快,这一伙人和库普里扬也都跟他走了。
事务所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已认识的值班小伙子,他开始削鹅毛笔,削着削着,就趴在那儿睡着了。几只苍蝇趁机纷纷爬上他的嘴巴。一只蚊子落在他头上,摆着架子从容地把刺刺进他软乎的肉里。先前来过的那个红头发、络腮胡子的脑袋又伸进门,张望了一小会后,便扭着他那奇丑无比的身躯走进了事务所。
“费久什卡!喂,费久什卡!就爱歇息!”火红头发的脑袋喊道。
那个值班的小伙子惊醒起来了。
“尼库拉·耶列梅伊奇到女主人那儿去了吗?”
“已经去了,瓦希利·尼克拉耶维奇。”
“哦!哦!”我心想,“看来他就是会计主任。”
会计主任在屋子里一直走动。但是,他走路得姿势十分的好笑,溜来溜去的活像一只肥猫。他身穿着后襟特别瘦的又肥又大的黑色旧燕尾服。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不住拉扯着那条马毛做的领带,系得又高又窄,神色紧张地转着头。脚蹬一双山羊皮的靴子,走起路来很是轻盈。
“今天有一位雅古什金来的地主过来打听过您。”值班的小伙子对他说。
“啊,他来找过我,都说啥了?”
“他说,他晚上在丘秋列夫那儿等您。还说:‘我有一件事要和瓦希利·尼克拉耶维奇商量!’但他没说究竟是什么事。他说您明白的。”
“嗯!”会计主任应了一声,走到窗前。
“喂,尼库拉·耶列梅伊奇在事务所吗?”一个人在过道里大声问。话音未落,一个很是高大的人闯了进来,看样子正在发脾气,不是十分的英俊,很有气魄,穿着整洁。
“他不在这吗?”来人扫视了一下屋子问道。
“他到女主人那儿去了,”会计主任答道,“您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吧,巴维尔·安德列伊奇。您告诉我找他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您想明白我要干什么吗?(会计主任有些神经质地点了点头。)我要教训他一顿,这个卑鄙下流的大肚子,专会搬弄嚼舌的卑鄙小人。让他搬弄嚼舌吧,我要教训教训他!”来人有些气恼的说。
巴维尔怒气冲冲地坐在椅子上。
“您怎么啦?巴维尔·安德列伊奇,您怎么啦?不要生气啦!消消火吧……您不害臊吗?您可别忘了您说的是谁,巴维尔·安德列伊奇!”会计主任小声嘀咕地劝说着。
“说的是谁?他升任了事务所主任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情啊!嘿,谁能评评理呀,非要选拔这么一个家伙!这不等于引狼入室吗?”
“算了吧,算了吧,巴维尔·安德列伊奇,算啦!别提了,没有关系的啦……这种小事儿不值一提!”劝解道。
“哼,老狐狸50,摇尾巴讨好去了!我就是不走,就是要等他回来。”巴维尔越说越来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嗬,大驾光临了,”他望着窗外说道,“我们正恭候大驾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