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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第1页)

生活刚刚开始,欺骗刚刚开始。

生命就是如此,它总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周日一大早,龚文送高雪回了宿舍。他正要骑摩托车回家,手机突然响了,是于凤打来的。于凤呜咽着对龚文说:“你姥爷走了,去世了,赶紧回家。”

路上,龚文一直在回忆于革命的音容笑貌,回忆他的亲和,为了讨好他的外孙而做的鬼脸和当外孙被逗笑时他眉飞色舞的神态。

然而这些都将不复存在。虽然龚文长大后,于革命再也没做过那些滑稽的事情,但是出于对往事的留念,于革命的存在就显得格外的重要。

龚文喘出来的气息将头盔的塑钢玻璃罩蒙上一层雾水,他的眼泪滚烫,手脚却发凉。呼啸的寒风与他撞肩而过,公路两旁的杨树整齐地向后滑去。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速度的快慢。他的脑海里只有“前方”的概念,前方就是他的家,到家接上于凤,他就可以再次上路,而下一个前方就是于革命家,他迫不及待地想见于革命最后一面。这是龚文第一次对一个人的死亡产生怀疑,他想亲自确认这个死亡的消息。而这个消息的来源就在前方。

不多久,龚文回到家中。于凤早早地站在胡同口等候,她前言不接后语地乱说一通。龚文从她的话中得出的信息是:姥爷死得一点征兆没有。

于革命身体硬朗得很,一辈子得过最严重的病就是感冒,平日里知冷知热,干活知轻知重,怎么说没就没了呢?龚文依然不相信于革命的死亡属实,但是悲伤的情绪早已在他的内心滋生许久了。

龚文最终还是亲眼见证了于革命的离开,当棺材被缓慢地放入墓穴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供应泪水的闸门被关掉了,一滴也不往外流。回家的路上,于凤大声地问龚文是不是搞对象了,龚文点点头,头盔也跟着前后摇晃。于凤问他女孩叫什么、哪的人。龚文佯装听不清,闷头开自己的摩托车。于凤面露笑容,她的手紧紧地搂着龚文的腰,踏实而且温暖。这是她的儿子,她给予他生命,哺育他成长,教他做人的道理。现在她的儿子长大了,到了组建家庭的时候,于凤自然心满意足。这是她的心愿,也是她这二十几年来还和龚并举在一起生活的动力。

于凤终究没能从龚文的嘴里问出女孩儿的名字,她以为龚文和人家的感情还未稳固,时机不成熟,所以他不说。但是于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龚武。于凤对龚武说:“你也不小了,赶紧踅摸踅摸,姑娘哪儿有自己找上门的。”龚武回答:“部队里都是带把的,要想踅摸出个女的来比登天还难。”于凤安慰他说:“等你回家的时候,我托人给你介绍一个。我儿子是当兵的,谁不稀罕。”

龚文回了公司,因为请假的缘故,他的工资被扣了二百块钱。

他想找经理理论,结果被高雪拦了回来。高雪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儿,她说:“得罪了上级就等于自毁前程,所以还是息事宁人的好。”龚文接受不了这种说法,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黑和白,没有黑白混杂;人只分好和坏,没有好坏中间人。但是他现在对高雪言听计从,虽然不是心悦诚服,但也心甘情愿。龚文把自己的同情心上升到爱情的高度。而有时爱情会让人盲目,甚至失去自我。龚文彻底迷恋上了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在他得到高雪的身体的同时,也因此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坑。在两个人发生关系之后,他的肩上便多了一份“填平这个坑”的责任。

于革命的五七到了。这天恰巧是周一,龚文本打算再请一天假的,于凤告诉他,如果实在不好请就不要请了。龚文听了于凤的话,果然没有回来。于凤便只身一人去了于家村。

于凤刚到,就开始领着一拨一拨的亲属去上坟,家里留了几个老人张罗酒席。不一会儿,几张空桌子上摆满了酒菜,最后一拨上坟的人也回来了。于革新便让亲属们入座,叫了几个关系好的有威望的人来陪酒,一桌安排一个人,高春雨也在其列。

高春雨是从县城赶回来的,年前他家就搬去城里住了。只要是和他关系好的人进了县城,肯定去他那儿。高春雨也好客,谁来了都热情款待,好烟好酒备着,菜是直接跟大饭店定的,做好了送上桌即可。这一阵儿,高春雨总算接了点地气,不再天南海北地奔走,人们也能摸着他的人影了。但凡从他家出来的人,仍然会向外人称赞一番。这种赞美不是因为抽了他的烟、吃了他的饭,或是喝了他的酒,不得已为之,而是由衷的羡慕和佩服,是人们自发的行为。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和这么了不起的人物有来往。所以高春雨成了村子里大小酒宴上炙手可热的陪酒客,他陪过的桌上也必定是些与本家关系密切的人。名声就像风一样无缝不钻、无孔不入,有一个人知道,就会有无数个人知道。高春雨的事迹不知被传了多少次,而且随着新的故事发生,人们也会一一补齐,继续传下去。

高春雨的到来给于革新增添了很大的底气。屋里屋外总共摆了四张桌子,一桌是女席,其他三桌是男席。女席由于凤亲自作陪,三桌男席分别由于革新、高春雨和村长于建设三人作陪。其中聊得最热闹的当属高春雨那桌,大家七嘴八舌地开着玩笑,话到尽兴处还要互相敬一杯。作为陪酒客,只有你降低身份敬别人酒,没有接受别人敬酒的道理。今天却是例外,大家争相举杯,和高春雨拉近距离。“拉近距离”是酒桌上的客套话,就是说,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人们是不可能坐到一起的。所以于革命的死成了大家和高春雨拉近距离的契机。

于凤是于革命唯一的孩子,到了给各桌亲朋敬酒的环节,大家体谅于凤是个女人,并没有要求她喝白酒。反倒是她自己,端着白酒挨桌敬了下来,于革新在一边儿连连赞叹:“这才像我们老于家的人。”

推杯换盏,时间已过晌午。其他桌上的人早已以风卷残云之势结束了战斗,高春雨这桌却仍旧觥筹交错、意犹未尽。于凤见势,找了新的酒杯又挨个儿敬了一圈。话到最后,大家也不好意思逗留了。

送亲朋出门时,高春雨跟大家许诺,说改天一定去他家再聚。

于凤已经半醉,眼前尽是花啊虫啊的乱飞乱撞,面前的人形早已晃来晃去,模糊了轮廓。于凤是个大方得体的人,虽然酒醉,却坚持目送亲属离去,不止要送,还要互相握掌叮嘱几句。从她的话里听不出半个不合时宜的词语,就连她挥手的姿势也正正经经像个清醒的人。待宾客尽散,于凤又坚持送于革新回家。于革新推辞,有他的“老相好”送他就行了。说这话时,他眼含热泪地看了看手里的拐棍和那条不争气的右腿。于凤不答应,说就多走两步的事,只当是醒酒了。于革新欣慰地点了点头,跟着出了屋门。

于凤双手架着于革新的胳膊,一步一顿地跟在旁边,她发现,无论自己使多大力气,于革新拄拐的手总是颤巍巍的。她想:难道这就是衰老吗?于凤不由地感慨起来。

在一个年过七旬、满怀智慧的老人面前,人们是极少能说出话来的。假如听得少、见得少了,你肯定不会理解他们的言外之意。

然而老一辈的人又何尝见得多、听得多呢?只不过,他们慢慢习惯了去繁从简、去伪存真。就像同样站在死亡面前,年轻人会抱怨,为什么偏偏是我,年长的人却会坦诚地想,应该是自己的期限到了。这与“还没活够”或是“寿终正寝”无关,因为在死亡面前,怀疑是徒劳的。

悄悄地,于凤的心态变了,变得泰然自若,变得欣然接受了亲人的离去和容颜的蜕变。人生最无可奈何之事,就是时间会带走曾经的繁华。陪于革新回家的路上,于凤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当于革新问及龚文和龚武的状况时,她将两兄弟的近况一一汇报给他听。那股兴奋劲儿,像个二十来岁叽叽喳喳的姑娘。

高春雨从于革命家回来后,本打算睡一觉就回县城的,可是于凤的笑声却突然闯进他的耳朵里,惹得他内心一阵**。加上没生炉火,屋内冰寒刺骨,他全然没有了睡意。他独自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双腿盘在一起,手指间夹了半截香烟。由于长年累月的熏烤,他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已经焦黄。高春雨大概是在烟卷刚刚流通到村子里的时候就开始抽烟了,当时家里穷困潦倒,抽不起烟卷儿,他就和几个伙伴凑到一起研究旱烟。集市上的烟丝便宜,大家你出五毛我出五毛的,攒到一起就能买一大包。有时候,实在从家里要不来钱了,就拿烟丝和树叶兑,树叶晒得干脆并且打卷儿,手指一捏就能散成粉末儿。这种混合烟抽起来味道虽说古怪,但也能解一时之急。

高春雨的情绪一下子被激起来了,原来回忆不只是苦的,过往如掠影般在脑海中浮现,从昨天到儿时。突然,画面定格在了二十岁那年的夏天。那时,他是个悠闲的放牛娃,在田间野地里度过白昼,在当空皓月下迎接睡眠。他心上住着两个可爱的姑娘,一个是月亮,一个是于凤。于凤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嫁了人,从此离他的心也越加疏远。只剩月亮,没有嫁人,时不时地还会来看看他。但月亮也是个爱撒娇的姑娘,高兴了满是欢喜,绝不遮遮掩掩;不高兴了拿云纱遮面,要么掩窗闭户,干脆躲起来。可它从未对高春雨撂下半句狠话,也未曾让他太过失望。关于于凤的印象则是短暂得可怜,如同电光火石、昙花一现,高春雨所能缅怀的,只剩下几个少有的夏日午后。太少了,简直少到了几乎不存在的地步。他不满足,甚至有些愤恨。上天实在不公,他那么有钱,那么受人追捧,怎么就得不到一个女人呢?

在高春雨扼腕叹息之际,于凤刚好从于革新家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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