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位写诗朋友的歉意
我对一位写诗的朋友一直心存歉意,这么多年如鲠在喉。
那还是在江南小城读书的时候,1988年春我正面临毕业。先是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所职业中学里实习当老师,早出晚归。有一天傍晚回校,刚到宿舍就听说有人找我,打眼一看,一个不太高而偏瘦的、看上去比我略长几岁的青年,正坐在我的床铺边等我,听说我回来了,他站起来迎接。他自述自己姓甚名谁——现在我已想不起他的姓名,隐约记得是姓王——找我是慕名而来,向我讨教诗艺的。
我有些诧异。我曾在这所大学的诗社任过一两年负责人,但其时已经“卸任”,交棒给下一届同学了,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找。我再一次感觉到诗歌的力量。恰好这天有家杂志刊登了我的诗作,寄来样刊,我顺手就递给这位朋友看,这似乎更增加了我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他的叙述语调更加欢快起来,可惜语速太快加上方言的缘故,我听得不是太明白。而正好到了晚餐时间,同学们都纷纷往食堂去,我跟这位朋友说:走,我们先去吃饭吧,吃了再聊。他高兴地跟我去了食堂,走在路上还侧过头望向我,浑身都似乎透着喜悦,仿佛自己单兵独斗了多年,现在终于找到了“组织”。
吃完饭,我们简单地聊了聊。他诉说他对诗歌的执着追求,年近四十仍孑然一身。然后又说了些别的,还是因为口音,我不完全能听得懂。最后,他郑重地留下他的地址,邀请我有空去他那里玩,便告辞了。他不能多耽搁,不然就没有车回他那比较偏远的郊区工厂了。
此后我有一段写论文之类的比较忙碌的日子,后来却清闲下来。临近毕业,课程结束,无事可干,遂有一种侘傺无聊之感,想起了这位写诗的朋友,便向本市的同学打听他所在工厂的位置。有人说那里远得很,简直是荒郊野岭,倒是有一班公共汽车通往那里。到底要不要去看看他呢?他还许诺要好好招待我哩!可能还是好奇促使我最终下了决心:去!
好不容易找到通往远郊的公共汽车,坐上车,几转几弯,便驶离了城区,开上了通往田野和村落的简易公路,然后便是在漫长的土路上一直颠簸。大约是在五月,天气有点热了,虽是半下午,土路很干燥,我们的汽车驶过就烟尘斗乱。我在车上左颠右摇,都感觉到有些头晕,好在年轻,此外没有大的反应。终于到了朋友工厂所在的地点,下得车来,望见不远的路侧有一座院落,我朝着一排房屋走去。经过打问,确认就是朋友所说的厂子,心里踏实了一些,便顺着人家指的方向,叩开一间大屋子,里面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并偶尔夹杂着敲打的叮咣声,我心知是个车间。我叩开门,问朋友在不在,被问的人立马就大声喊他。
他从一座车床旁边走过来,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拉着我在空旷处站定,向我介绍起工厂和在现场的几位师傅来。
那几位师傅都微笑着向我点点头,我感到欣慰:我这位写诗的朋友人缘是好的,并不属于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一类。
他凑近我的耳朵对我说:你不要急,我们这儿下班晚,晚上大家在一起吃个饭。我不记得,他是让我就在车间里待着,还是把我带回他的宿舍里等,反正是等了比较长的时间,我都有些不耐烦了,他终于喊我去吃饭——也不记得是在工厂餐厅,还是在外面小酒馆里——但菜肴丰盛,也很可口——尤其是对于我这个吃惯了学校食堂的穷学生来说,每一道菜都是美味,足以大快朵颐。何况还喝了一点啤酒。他的三四位工友或师傅也很热情,让我在这江南小城的荒郊野外好好地打了一次牙祭。饭罢是去他的宿舍用茶。那是工厂之外的另一个小院,其中有一座两层的小楼,在二楼楼梯口给他分一间逼仄的单间,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书橱,其余也就没有什么多余空间。
我们坐定后,他给我泡了一杯浓茶。他再次向我叙述他的人生履历。这次我似乎听得清楚些了。他竟然是上海人,下放到这座城的郊区农村,当了几年农民,招工进了这家工厂,做工人也有十多年了。前些年工厂效益还好,近几年不行了,勉强撑着没垮掉。他从小就热爱诗歌,尤其喜欢郭小川的诗歌——20世纪七八十年代,许多人一跟我说诗,就开始背诵郭小川的诗,如“三伏天下雨哟,雷对雷;朱仙镇交战哟,锤对锤;今儿晚上哟,咱们杯对杯”——于是他业余一心写诗,连婚姻家庭都不考虑,也没想找关系调回上海。我请他把作品拿来我拜读一下,他说他发表不多,只有几首。于是他站起来拿钥匙打开他的玻璃书橱——其实我早发现,书橱的玻璃门边竖立着一册打开的杂志,朝外的一面用大半页的篇幅登载了一首诗,正是他的作品。他取出杂志,把它放到我的手里,原来正是本市文联的一本没有正式刊号的刊物。我把他的这首诗读了两遍,觉得写得比较直白,还是七八十年代之交,中国一些非“朦胧派”诗人写的那种风格比较传统的诗作。
说真话,读到这样毫无新意的作品,我的心往下沉,我把目光望向这位瘦弱、黝黑甚至显得有些落寞的诗人朋友,我为他的未来担忧,我多么想对他说:你的身上没有成为大诗人甚至比较优秀诗人的潜质,你不要把自己耽误在这上面,在诗的歧途上越误越远,尤其是荒废了生活。我当然不敢这么直白地对他说,只委婉地提醒他新诗发展很快,传统的直抒胸臆的调调不行了,要多看现代派的诗歌,吸取新潮一点的写法,要关注诗界的新动向;末了我还是说出我的建议:暂停诗笔,先把生活经营好,比如成家立业……这样的劝告他听得多了,他望着我的眼光由兴奋变得迟疑,脸色逐渐黯然,口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我仿佛也失了兴致,稍坐几分钟,便向他告辞,他一边说欢迎我下次再来,一边把我送出了门。
或许到此为止,我的歉意或遗憾还要浅一些,不应该的是,我后来还真的再去打搅了他一次。大约是隔了近两个月后的七月炎天,我在校园里感到了寂寞,便鼓动我同宿舍的一位学书法的同学一起去找他。仍然是在傍晚,我们坐车穿过长长的灰尘飞扬的土路抵达他那里。他这次虽不失礼貌,却明显失去了热情。他把我俩带到他的斗室,显得为难地说还要加班,也许要很晚才回。我有些尴尬,也有些进退两难,但并没有提出离开。等到晚上七八点时他回来了,带来了一盘卤鸭和几瓶啤酒,我们就在他的房间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我再次劝他把生活打理好,然后再谈诗,他只得支吾以对。饭后稍作停顿,我们便离开了,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身体朝外倾侧,目送我们下楼,这一次我明显感到不受欢迎。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我不应该一再向一个人热烈的诗歌**泼冷水。作为一位热爱和崇敬文学、迷恋诗歌的青年,能够保持一颗诗心是多么难得。我的这位朋友是一名流落在异乡的游子,或许有诗陪伴他,他才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比较有滋味,有奔头。因为诗本身就是一道风景,一道延伸向远方、延伸向未来的风景,如果失掉它,对他来说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如果一开始不接触它,不感觉到它还好,一旦有过诗的滋润,再要把它从生活中,从心灵中拔去,那无疑是一件残酷而痛苦的事,严重一点说,那会让一个人失去生的勇气。无论他在诗歌的造诣方面多少,哪怕天分不足,也不应该无情地把它从他的生命中拿掉。世界上有多少不顾一切走向诗歌的人,为了对诗歌的爱从不在意个人得失,理应赢得我们的尊敬,因为他们是灵魂的探索者。难道放弃了诗歌我们就真的不痛苦了吗,我看不见得。
可惜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很晚,我总是以“现实主义”
态度劝人弃诗而投入生活,在某种意义上或无大错,但我起码不应忽视诗歌的力量!起码诗歌不是深渊!那么,如果我当初同我的这位写诗的朋友会面时,多些对诗歌生活的赞美,多些对诗歌发展前景的展望,多些对诗美的体验分享,多些技法的探讨乃至一起品评当代诗坛,是多么好啊,可惜因我的“世故”,彼此的交往只得黯然收场。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终于写出了心中的这一郁结。
我只想问一声:朋友,你还好吗?还一直在坚持一颗诗心不变吗?愿诗歌一如既往给你的心灵带来快乐!